六点,闹钟震了。林时序伸手按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阿九侧着脸贴在他胸口,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垂着,呼吸又深又稳。
他很久没有见过阿九睡得这么沉了。入冬以来,每天夜里他都要起来好几次——不是阿九叫他,是他自己醒了,手摸过去,感觉到那两条蜷缩的腿在他掌心里微微抽搐,感觉到蜷着的手指冰凉,感觉到阿九的呼吸浅了,碎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他就把他拢进怀里,揉他的腿,焐他的右手,等那片呼吸重新变深了再闭上眼睛。
一夜反复好几次,两个人都没睡好。现在阿九窝在他怀里,整个人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年糕。
林时序没舍得叫醒他。
他慢慢坐起来,把被子拢好,从床头拿过阿九今天要穿的衣服——长袖T恤,防风外套。他把阿九从被子里轻轻托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把他的右胳膊从身侧慢慢拿起来。阿九的右臂在他掌心里,不像平时那样僵着。整条手臂从肩到腕都软软的,像一段被温水浸透的细藤。他把袖管套上阿九的右手,那只手还微微张着,手指不再死死蜷在一起,穿袖子的时候顺了很多。他把袖口拉到手腕,又把外套穿好。拉链拉到胸口。阿九的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没有醒。
林时序拿被子把他整个人裹住,裹成一个厚厚的茧,只露出脸。草帽拿在手里,出了门。
天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被晨雾晕成毛茸茸的一团。他踩着白沙走出篱笆门。海和天还分不清界限,是一片沉沉的、很深的蓝灰色。浪推上来,退下去,声音比白天轻,像海还在半睡半醒之间,每一次呼吸都拖得长长的。他沿着沙滩往礁石的方向走,沙子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沙沙作响。
礁石在沙滩尽头,是一整片黑色的火山岩,被海浪冲了几千年,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林父和林母已经到了,在礁石最高处铺好了防潮垫,又叠了两层毯子在上面。林母看见林时序抱着那个被子裹成的茧走过来,站起身迎了两步。被子裹得紧,只露出阿九的脸。他还在睡,脸颊微微发红,睫毛垂着,呼吸从被沿缝隙里极轻极轻地透出来。
“没醒?”
“没,昨晚睡得好,没忍心叫。”
林母伸出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挡住从海面上吹过来的风。林时序在防潮垫上坐下来,后背靠着礁石,把阿九连人带被拢进怀里,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肩窝里。阿九的身体顺着他的怀抱窝下去,双腿蜷着搁在他腿上,整个人像被安放在一只最妥帖的摇篮里。海浪声从礁石底下传上来,哗——哗——比在小院里的时候更近,近得像从脚底下漫过去的。
天光开始变了。海和天的交界处,那片沉沉的蓝灰色从最底层开始一点一点被稀释,像有人在调色,搅一下,亮一分。阿九还在睡,他的呼吸和林时序胸口起伏的节奏叠在一起,一下,一下。林时序低下头亲亲他的发顶。慢慢地,海平线上那道稀释过的蓝灰色里,渗出了一丝极淡的暖黄。不是金黄,是比金黄更轻、更薄的,像有人在蓝灰色的底子上呵了一口气。
林时序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阿九的额头。
“阿九,太阳出来了。”
阿九的睫毛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睛。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海平线上那道正在从暖黄变成橘色的光。不是手机屏幕里那种被压缩过的、扁扁的颜色,是真的、铺天盖地的、从海的那一头一直漫到他眼前的橘色。
他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被子裹得圆滚滚的,只露出一张脸。草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时序戴在他头上了,帽檐上的碎花布条被海风吹得飘起来,蹭着他的脸颊。阿九耳尖一下子红了。
他挣扎着把左手抽出来,撑住防潮垫,把自己从被子里拔出来。林时序没有拦他,只是挪到他身后坐下,两条腿分在他两侧,让他靠进自己怀里。阿九的脊背贴上他的胸口,后脑勺枕着他的锁骨。
海平线上的橘色开始烧起来了。不是慢慢地亮,是忽然之间,那层薄薄的暖黄被点燃了,从海和天接缝的地方往四面八方烧过去。云被烧成了橘红色的絮,一层一层叠上去,最底下那层红得发烫,中间那层是橘黄,最上面那层还是浅粉的。海面接住了这场大火——光从海平线往岸上铺,铺成一条晃动的、碎金子一般的路,从世界的尽头一直铺到礁石底下。
阿九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阳从海平线底下探出最边缘的那一小弧。不是圆的,是扁扁的、被海面托着的一个橘红色的顶。然后它开始往上浮。很慢,慢到看不出它在动,又快到每眨一次眼睛它就多露出一截。
半个太阳浮出海面的时候,海平线被坠得往下弯了弯,像被那团橘红色的重量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