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比任何责备或愤怒都更让林晚感到窒息。
“我……”林晚的声音干涩破碎,“我……换了你的雨衣,我的伞在你桌肚里……雨大……我……”
她语无伦次,试图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合理”原因,却在苏晴那双清澈得近乎残酷的眼睛注视下,越来越无力。
苏晴的目光终于动了动,落在了林晚湿透的校服和空荡荡的手上。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又一阵沉默。
然后,苏晴极轻、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自嘲的弧度。
“看到了?”她问,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林晚用力点头,又慌忙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冲进眼眶,和雨水混在一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我只是担心你。
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苏晴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那层冰封的麻木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这份笨拙关切的微弱触动。
“走吧。”她最终说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刚才那种冰冷的力道,“雨大了。”
她走向林晚,从自己随身背着的书包里——不是平时那个,是一个看起来更旧一些的深色背包——拿出了那样东西。
是林晚塞在她桌肚里的那把大黑伞。
她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昏暗的雨巷里撑开一小片干燥的空间。然后,她将伞柄递向林晚。
“拿着。”她说。
林晚愣愣地接过伞柄,指尖碰到苏晴冰凉的手指。
苏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她,只是转身,重新走回报刊亭的屋檐下,从那个旧背包里拿出了她自己那件浅灰色的薄雨衣,默默穿上,戴上帽子。
林晚举着伞,站在雨中,看着她。那把伞很大,足以容纳两个人。她想走过去,想把她也罩进这片干燥里。
但苏晴已经拉好了雨衣的拉链,转身,朝着与她妈妈离开的相反方向——也是林晚来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她的脚步很快,背影决绝,似乎不想再有任何交集。
“苏晴!”林晚大声喊她,举着伞追了两步。
苏晴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伞……伞你拿着!”林晚急道,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
苏晴的背影在雨幕中停驻了几秒。然后,她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
“不用。”她说,和上次一样简洁的拒绝,但语气似乎没有那么冰冷了,只是疲惫,“明天还我。”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巷口迷蒙的雨雾中。
林晚举着伞,站在原地。伞很大,却只觉得四周空旷而寒冷。手里似乎还残留着苏晴指尖冰凉的触感,眼前是她最后那个苍白疲惫的侧影,耳边是那句“明天还我”。
她没有说“别告诉别人”,也没有质问或愤怒。
她只是说,“明天还我”。
这算是一种……默许吗?默许她看到了那个不堪的场面?默许她知道了一些沉重的秘密?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砰砰作响。林晚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小巷。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腿和鞋子,但她浑然不觉。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女人挥舞的手臂,尖锐的话语,苏晴挺直却颤抖的背影,还有她最后那空洞而平静的眼神。
“习惯了。”
原来,“习惯了”是这个意思。
林晚紧紧握住伞柄,指节泛白。
那扇一直紧闭的门,今天,被她无意中,也是被一场冰冷的雨,撞开了一道缝隙。
她看到了门内凛冽的风雪。
而她,握着一把不属于自己的伞,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却第一次感到,自己离门内那个真实的人,如此之近。
近到能感受到她的疼痛,她的疲惫,她那深藏在平静下的惊涛骇浪。
明天,要还伞。
明天,要面对一个知道了她秘密的苏晴。
林晚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
她再也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退回到之前那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距离了。
这场雨,这把伞,这个雨夜,已经改变了一些东西。
一些深刻而无法逆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