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返校，天色依旧阴沉。林晚走进教室时，苏晴已经在了。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薄毛衣，衬得脸色更显苍白。早读时，她读得很认真，但林晚注意到，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按着书页边缘，留下浅浅的折痕。

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课上到一半，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班主任王琴老师探进头来，对物理老师点点头，然后目光直接落在苏晴身上，招了招手。

苏晴放下笔，站起身，在全班或好奇或疑惑的目光中，平静地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林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又是什么事？月考后的谈话不是结束了吗？她看向窗外走廊，只能看到王琴老师严肃的侧脸和苏晴挺直的背影，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什么，苏晴微微低着头。

几分钟后，苏晴回来了。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些。她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黑板上，但林晚看得出，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回来。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虽然很快被她用另一只手握住了。

不安的感觉在林晚心里弥漫开来。这不像是因为成绩问题。

课间，周晓曦照例来找苏晴，刚开口说了句“刚才王老师……”，就被苏晴打断了。

“没什么事。”苏晴的语气比平时更冷硬一些，她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说完，她便快步离开了。周晓曦有些错愕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

林晚再也坐不住了。她找了个借口离开教室，在走廊尽头通往教师办公室的拐角处徘徊。她能听到办公室里隐约传来争执声，是一个略显尖锐的中年女声，还有王琴老师试图调解的、更为低沉的声音。听不真切内容，但那中年女声拔高的语调，透着一种咄咄逼人的烦躁。

苏晴……是和这个声音有关吗？

午休时，雨势变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苏晴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在教室。林晚问了周晓曦，周晓曦说她好像回家了，王老师批的假。

回家了？又是家里的事？

下午第一节课，苏晴的座位空着。林晚看着那个空位，心神不宁。窗外的雨幕模糊了整个世界。

下午放学时，雨势稍歇，但天色晦暗，乌云低垂，预示着更大的雨还在后面。林晚收拾好书包，走到苏晴的座位旁。桌面上干干净净，那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也不在。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拉开苏晴的桌肚。

里面除了几本教材和练习册，还有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浅灰色雨衣，和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浅蓝色钥匙扣。

林晚轻轻碰了碰那雨衣，是柔软的塑料材质，叠得很整齐。她记得苏晴早上没带伞，只穿了件带帽子的外套。雨这么大，这件薄雨衣恐怕不够。

几乎没有过多思考，林晚抓起自己的雨伞——一把坚固的大黑伞，又飞快地从自己书包里摸出早上妈妈塞给她备用的那件明黄色小雨衣。她将小雨衣仔细叠好，连同自己的黑伞一起，放进了苏晴的桌肚，放在那件灰色雨衣旁边。然后，她将苏晴的灰色雨衣拿了出来，塞进自己书包。

做完这一切，她的心跳得飞快，像做贼一样环顾四周。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值日生，没人注意她。

她背好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座位。

这一次，她没有留纸条。

如果她需要，自然会看到。如果她不需要……那就算了。

林晚穿上自己的校服外套，拉上帽子，冲进了淅淅沥沥的雨幕中。她没有带伞，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肩膀和头发。但她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太多后悔或不安，反而有种终于做了点“实质性”事情的轻微踏实感。

她抄了近路，穿过学校后门那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巷子不长，但因为下雨，更显昏暗寂静，只有雨水敲打青石板路和两旁屋檐的声音。

就在她快要走到巷口时，前方不远处的景象让她猛地刹住了脚步。

巷子中段，一个老旧的报刊亭屋檐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苏晴。她背对着林晚的方向，面对着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质地不错但有些皱巴巴的米色风衣，头发烫着过时的小卷，此刻有些凌乱。她正激烈地说着什么，手臂挥舞着，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扭曲而激动。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和半边头发，她也浑然不觉。

苏晴只是站着，微微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拳。她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出一种僵硬的、近乎脆弱的倔强。隔着雨幕，林晚听不清那女人具体在说什么，只能捕捉到一些尖锐的、断续的词句：“……面子……”“……我怎么生了你……”“……跟你爸一个德行……”

每一个词，都像带着冰碴的鞭子，抽打在寂静的雨巷里。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四肢迅速冷却。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她想冲上去，把那女人推开，把苏晴拉走，但双脚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那女人似乎说到了什么极度刺激她的话，她猛地抬起手，朝着苏晴的脸颊挥去！

“不要——！”林晚失声惊叫，声音嘶哑。

那女人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她和苏晴同时猛地转过头，看向林晚的方向。

苏晴看到林晚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比刚才更加苍白。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难堪、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情绪。

那女人也看到了林晚，她上下打量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浑身湿透的女学生一眼，脸上闪过一丝烦躁和被打断的恼怒，随即化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冷漠。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尖锐，带着不耐烦。

林晚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苏晴忽然动了。她猛地向前一步，挡在了林晚和那个女人之间，虽然她的身形比那女人单薄得多。

“妈。”苏晴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力道，“不关她的事。我们回去说。”

原来……这就是苏晴的妈妈。

林晚看着苏晴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心脏像被拧紧了似的疼。

苏晴妈妈又狠狠瞪了林晚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最终没有再做什么，只是烦躁地拢了拢被雨打湿的头发，转身，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朝着巷子另一头快步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雨巷里，只剩下林晚和苏晴。

雨水哗哗地落着，敲打着地面、屋檐，也敲打在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上。

苏晴没有立刻转身。她背对着林晚，肩膀的线条依旧紧绷。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刚才那种难堪，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眼神空洞地望着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