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乾清宫偏殿的第三日，苏锦才算真正领教了太后的手段。不是明着来，是暗着来。先是永巷宫的宫人被调走大半，连个洒扫的人都没有；后是她的月例银子被克扣，说“永巷宫开支缩减”。苏锦听着翠屏从外头打听来的消息，面无表情地啃苹果。

“小姐，您就不生气？”翠屏急得眼圈都红了，在殿内来回踱步，“那些人分明是仗着太后的意思故意刁难您，咱们在永巷宫本就过得清苦，如今连月例都扣，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气有什么用？”苏锦慢悠悠地啃完最后一口苹果，将果核精准扔进墙角的瓷瓶里，指尖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无波，“气完了还得过日子。太后要的就是我气急败坏、失了分寸，我偏不如她的意。不如省点力气，好好安稳待着。”

她太清楚后宫的生存法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越是位份低微，越要沉得住气。太后身居后宫高位，想拿捏她一个小小的答应，不过是抬手间的事，若是她流露出半分不满，传到太后耳中，换来的只会是更变本加厉的磋磨。

翠屏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气又心疼。自家小姐明明性子温婉，却偏偏要在这深宫里硬生生逼自己变得冷漠坚硬，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罢了。傍晚时分，李德全亲自前来传召，说陛下宣苏锦前往乾清宫。

苏锦换了一身素色软缎宫装，跟着李德全往乾清宫走。一路之上，李德全脚步放缓，对她恭敬了许多，再无最初的疏离客套，大约是看出陛下对她格外上心，连带着身边的大太监也多了几分顾及。

“苏答应，永巷宫的事，陛下都知道了。”李德全压低声音，左右环顾一圈，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提点。

苏锦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裙摆，随即又松开，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继续往前走。

“陛下说，您就安心住在偏殿，不用回去。”李德全见状，不由得笑了笑，语气愈发恭敬，“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多少后宫女子求都求不来的，苏答应可得好好珍惜。”

苏锦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恩典？她丝毫不觉得这是恩典，反倒觉得是更深的牢笼。她宁愿回冷清的永巷宫图个清净自在，也不愿待在这乾清宫偏殿，成为后宫众人的眼中钉，可她不敢说，说了就是不识好歹，就是抗旨不尊，在这皇宫里，从来由不得她选择。

踏入乾清宫，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萧衍正坐在龙案后批折子，朱笔在奏折上不停勾画，神情专注而威严。苏锦规规矩矩地行了请安礼，便安静地退到角落的锦凳上坐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殿内只剩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静谧得让人有些窒息。

“永巷宫的事，朕知道了。”萧衍忽然开口，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奏折上，可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锦愣了一下，心头微跳，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是该谢陛下知晓，还是该诉说委屈？她终究是抿紧唇，保持了沉默。

萧衍这才放下朱笔，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护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你就在偏殿住着，不用回去。太后那边，朕会处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入苏锦的心底，驱散了连日来因太后刁难而积攒的寒凉。她鼻头一酸，眼眶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陛下，奴婢……”

“别谢。”萧衍打断她的话，目光沉沉地望着她，语气认真又郑重，“你只要好好活着，平安顺遂地待在朕看得见的地方，就是对朕最大的谢。”

苏锦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连忙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将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长这么大，除了翠屏，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人在意她是否安好，只在乎她是否有用，是否能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夜里，苏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宫廷的险恶，是因为心乱如麻。萧衍对她越好，给她的庇护越多，她越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喜欢他的。从最初他在永巷宫救下她，给她一丝生机，到后来一次次的维护，点点滴滴，早已在她心底种下了情愫。可她不敢喜欢他，不敢承认这份心意。

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后宫佳丽三千，繁花似锦。今天他可以对她上心，明天或许就会被别的女子吸引，这份偏爱，终究是短暂且不牢靠的。她不想成为后宫里整日争风吃醋、怨天尤人的女子，不想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系在一个帝王身上，她只想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在这深宫里求一方立足之地。

可她的心，偏偏不听她的话，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眼神，想起他说的话，让她方寸大乱。

“小姐，您还没睡？”外间传来翠屏轻柔的询问，显然是听出了里间的动静。

“睡了。”苏锦连忙闭上眼，把被子蒙住头，将所有的心事与纷乱都藏在黑暗里。

翠屏听出她的言不由衷，却也知道她心里烦闷，便不再说话，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苏锦在黑暗中睁着眼，死死盯着头顶的横梁，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萧衍那句“你只要好好活着，就是对朕最大的谢”，还有他说这话时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温柔，有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猜不透的深沉，让她心慌，也让她动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抛开。不想了，不能再想了，想多了，只会徒增烦恼，更是睡不着。

次日清晨，按照后宫规矩，苏锦早早起身，前往中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高坐主位，一身雍容华贵的宫装，头戴凤钗，目光淡淡扫过站在末位的苏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试探：“苏答应如今住在乾清宫偏殿，日夜都能侍奉在陛下身边，倒是比我们这些人方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