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报复,从不会大张旗鼓,从来都是这般不动声色,却字字诛心,步步紧逼。
最先被削减的,是永巷宫的炭火。春日虽已回暖,可夜里依旧寒风浸骨,凉意钻着缝儿往骨子里透。苏锦裹紧了身上单薄的锦被,依旧冻得手脚冰凉,忍不住微微打颤。
“翠屏,库房里可还有剩余的炭火?”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
翠屏急急忙忙翻遍了狭小的库房,最后只捧着几块碎炭走出来,眼圈泛红:“小姐,半点整炭都没了,管事太监说,今年宫中新炭配额紧张,各宫都在缩减用度,咱们永巷宫,自然是最先被减的。”
苏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心头了然。
哪里是炭薪紧张,不过是太后想让她过得紧张,想一点点磨掉她的锐气,让她在这深宫里举步维艰。
她没有多言,只起身从柜中翻出两件压箱底的厚布衣,一件自己披在肩头,一件随手递给翠屏,语气平淡无波:“既如此,便多穿件衣裳御寒,总归冻不着。你也披上,别受了寒。”
翠屏抱着厚实却略显陈旧的布衣,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小姐,太后这是存心针对咱们,是要一步步逼死我们啊……”
“我知道。”苏锦轻声打断她,眼神平静却坚定,“可我们不能露怯,更不能认输。越是示弱,她越是会变本加厉,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捱。”
翠屏用力点头,死死咬住下唇,将眼底的泪水逼了回去,乖乖披上了厚衣。
不过一日,永巷宫的膳食也被动了手脚。
往日里,即便份例微薄,也能有三菜一汤,虽不丰盛,却也新鲜饱腹。可如今,送来的食盒里,只剩一素一汤,那盘青菜更是发黄发蔫,分明是隔夜剩下的残羹冷炙。
苏锦看着碗里毫无色泽的菜叶,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夹起菜叶慢慢嚼了起来。
“小姐,这饭菜早已不新鲜,怎么能入口啊!”翠屏急得团团转,伸手便想将食盒撤下去,“我去找那些管事太监理论,他们怎能如此苛待您!”
“不必去。”苏锦拉住她,依旧平静地吃着,“不过是果腹之物,又不是毒药,能吃饱便好,何必徒惹事端。”
翠屏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又心疼又无奈,却终究拗不过她,只能暗自垂泪。
而真正让苏锦心头一沉的,是翠屏被突然调走的消息。
管事太监亲自来到永巷宫,语气敷衍,只说宫中人手调配,翠屏被调去其他宫苑当差。苏锦怎会不明白,这哪里是调配,分明是太后要斩断她身边唯一的依仗,将她身边亲近之人一个个剥离,让她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小姐,我不走!我要留在您身边伺候您!”翠屏死死拽着苏锦的衣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说什么都不肯松开。
“听话,乖乖跟着去。”苏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先过去,万事隐忍,我定会想办法,早日将你接回来。”
她别无选择,若是执意阻拦,只会给翠屏招来更大的祸端,也会让太后抓住更多把柄。
翠屏哭哭啼啼,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管事太监离去。
空荡荡的永巷宫,瞬间只剩苏锦一人。她独自坐在冰冷的殿中,望着窗外灰蒙蒙、毫无生气的天色,心头第一次泛起浓浓的凉意。
这并非是惧怕,而是深深体会到,这深宫高墙之内,从来都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冷得彻骨,让人无处遁形。
傍晚时分,陛下身边的李德全亲自前来传召,苏锦换上一身素净宫装,跟着李德全往乾清宫走去。
一路上,李德全瞧着她神色黯淡、眉眼间带着倦意,心知定是永巷宫受了委屈,忍不住压低声音关切问道:“苏答应,可是在宫中遇到难处了?若是有需要杂家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苏锦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头:“劳李公公挂心,并无大碍,多谢公公。”
有些事,说了无用,反倒会牵扯他人,她不愿再多生事端。李德全见状,也不再多问,只是心里暗自叹息,永巷宫被苛待、翠屏被调走的事,他早已有所耳闻,分明是太后暗中授意,陛下这位心上人,怕是举步维艰。
乾清宫内,暖意融融,萧衍正坐在龙案前批阅奏折,朱笔起落,神情专注。
苏锦依礼行礼,而后安静地退到角落的软凳上坐下,往日里这般安静相处只觉安稳,今日却满心焦灼,度日如年。
她并非惧怕萧衍,而是在纠结,该不该将永巷宫的委屈和盘托出。说了,怕显得自己矫情善妒,一味依靠陛下;不说,这般孤立无援,她独自一人,终究难以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