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的事,沈令仪没有急着动手。
她做事向来如此——越是紧要的事,越要沉得住气。萧珩想动漕运,不可能只凭他一个人一张嘴。漕运涉及户部、工部、地方州县、漕帮、盐商,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萧珩要在这张网上撕开一个口子,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周密的部署。
而这些,都需要钱。
沈令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落在案上一张摊开的舆图上。舆图上标注着运河沿线的每一个节点——淮安、扬州、苏州、杭州,每一个都是漕运的关键枢纽。这些地方的地方官,有的是她的人,有的是萧珩的人,有的是墙头草,两边摇摆。
她要在萧珩动手之前,把这些摇摆的人变成她的人。
不是收买。收买太低级,也太容易被反噬。她要让他们主动靠过来,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棋子。
沈令仪提笔,在舆图的一角写下了一个名字。
江淮转运使,郑明远。
这个人,是她在漕运棋局中的第一枚棋子。
郑明远是她的旧部,三年前她在江淮任职时一手提拔起来的。此人精明强干,在江淮经营三年,将漕运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地方官员和漕帮的信赖。更重要的是,郑明远对她忠心耿耿——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忠诚,而是真正的、经得起考验的忠诚。
这样的人,她手中不多,所以每一个都格外珍惜。
她写下一封信,信中只交代了一件事——让她暗中排查漕运沿线各处码头的官员,将那些与萧珩有往来的人一一列出来,不必打草惊蛇,只需摸清底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信送出后,沈令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她忽然想起了温静澜。
这些日子,温静澜的密信来得越来越频繁了。起初是三五日一封,如今几乎是隔日一封。信中的内容也从最初的犹犹豫豫、遮遮掩掩,变得越来越详尽、越来越直白。
温静澜在信中不仅汇报萧珩的动向,偶尔还会附上自己的分析和判断。她的判断有时候很准,有时候会偏,但总体来说,她的观察力让沈令仪有些意外。
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三年的深闺生活,没有磨钝温静澜的感官,反而让她变得更加敏锐——因为她有大把的时间用来观察、思考、琢磨。她的眼睛像一把细细的筛子,将萧珩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筛过一遍,从中找出那些可能被旁人忽略的蛛丝马迹。
沈令仪有时候会想,如果温静澜不是生在温家、嫁入王府,而是一个男人,凭她的聪明和心机,未必不能在朝堂上占得一席之地。
可惜,她是个女人。
在这个世道里,女人的聪明,往往不是福气,而是诅咒。
沈令仪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她和温静澜的合作,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温静澜需要她在萧珩面前争得一份存在感,她需要温静澜在王府中为她提供情报。她们之间没有信任,只有利益的平衡。
这种平衡脆弱得像一根蛛丝,随时可能断裂。
但眼下,这根蛛丝还足够牢固。
沈令仪端起茶盏,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汁滑过喉咙,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三日后,早朝。
这一日的朝会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百官分列,皇帝端坐,奏报如常。可沈令仪在第一眼看到萧珩时,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萧珩今日穿的是朝服——玄色蟒袍,玉带束腰,头戴七旒冕冠。这套行头他平日里不常穿,只在重大场合才着。今日既非节庆,也非大典,他穿成这样,显然是有备而来。
果然,朝会刚一开始,萧珩便出列了。
他没有看沈令仪,而是直接面对龙椅上的裴昭,声音沉稳如钟:“陛下,臣有本奏。”
裴昭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皇叔请讲。”
“臣以为,漕运之制,积弊已久。河道淤塞,码头废弛,漕丁困苦,粮耗惊人。每年数百万石的漕粮,真正抵达京城的,不足七成。此乃朝廷心腹之患,不可不治。”
萧珩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千钧,砸在大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满朝哗然。
沈令仪面色如常,心中却猛地沉了下去。
萧珩出手了,而且比她和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猛。他不是在暗中布局,而是直接在朝堂上掀了桌子,将漕运改革的话题摆到了明面上。
这是阳谋。
他要在光天化日之下,以“改革”的名义,将漕运的控制权从她手中夺过去。谁反对改革,谁就是因循守旧的既得利益者,谁就是与朝廷为敌。
裴昭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沈令仪身上:“沈卿以为如何?”
沈令仪出列,躬身一礼,语气从容不迫:“陛下,王爷所言,臣以为有理。漕运之弊,确实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只是改革一事,牵涉甚广,不可仓促行事。臣建议,先派员实地查勘,摸清各处弊端,再拟定改革方略,徐徐图之。”
她将“徐徐图之”四个字咬得很轻,却很清晰,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对萧珩“急功近利”的隐晦批评。
萧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不疾不徐地接话:“沈大人所言极是。查勘是必要的,只是不知沈大人以为,该由谁来查勘?”
沈令仪微微一笑,滴水不漏:“漕运涉及多个衙门,臣以为,当由户部、工部、都察院各出一人,组成联合查勘使团,互相监督,方能公正。”
萧珩摇了摇头:“三个衙门,三人三心,各怀鬼胎,如何能查出真相?臣以为,当由朝廷委派一位德高望重的官员,全权负责查勘事宜,方可做到令行禁止。”
德高望重。
这四个字一出口,沈令仪便知道萧珩的意图了。
他要亲自挂帅。
不,他不会亲自去。他会在朝中找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臣来做这个查勘使——一个只听他话的傀儡。
沈令仪正要开口反驳,龙椅上的裴昭忽然说话了。
“皇叔与沈卿所言,都有道理。”裴昭的声音温和如常,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朕以为,不如这样——查勘使由皇叔推荐,副使由沈卿推荐,两人共同查勘,共同具名上报。如此,既不偏听偏信,也可互相监督。皇叔,沈卿,你们意下如何?”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沈令仪微微眯了眯眼睛,心中对裴昭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一手,高明。
裴昭看似在调和,实则在萧珩和她之间插了一根楔子——查勘使由萧珩推荐,副使由她推荐,两人共同查勘,共同负责。这意味着,萧珩不能在其中为所欲为,她也不能。两个人必须互相制衡,互相妥协,谁也别想独占漕运这块肥肉。
萧珩看了裴昭一眼,那一眼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沉默了两息,他点了点头:“臣遵旨。”
沈令仪也躬身道:“臣遵旨。”
散了朝,沈令仪独自走在回廊上,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