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夜。
望月楼坐落在城西永安坊深处,不临街,不靠市,隐在一片老槐树的浓荫里。楼不高,只有三层,但占地极广,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月色下望去像一只敛翅栖息的夜禽。
沈令仪到得不早不晚。她没有坐马车,只带了一个贴身长随,从沈府后门出来,穿过两条小巷,步行到了这里。今夜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衫,外罩一件鸦青色的鹤氅,乌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挽起,整个人素净得像一阕宋词。那张绝世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清冽,眉目间疏淡温和,看不出任何来意。
望月楼的伙计显然早已得了吩咐,一见她便躬身引路,穿过一楼空荡荡的大堂,沿着木质楼梯直上三楼。楼梯很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沈令仪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稳当,像是走在自家后院的回廊上。
三楼只有一间雅间,门半敞着,昏黄的灯光从门内漏出来,在走廊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晕。沈令仪在门前停了半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暗处至少藏着四个人,呼吸绵长,气息沉稳,都是高手。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抬步跨进门去。
雅间里焚着香,是上好的沉水,气息幽凉清冽,像深秋山间的溪水。萧珩已经在了,坐在临窗的位子上,面前搁着一局棋。他今夜穿的是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白玉钩,长发半束半散,衬着那张冷峻到近乎寡淡的脸,整个人像一柄搁在锦盒里的古剑,沉沉的,冷冷的,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锋芒。
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棋盘上,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似乎在思考落子的位置。沈令仪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安静地看着棋盘。
棋盘上已经落了十几手,黑白交错,局势未明。白子布局开阔,取势为主;黑子则稳健扎实,步步为营。沈令仪看了一会儿,心中便有了数——这局棋不是随便摆的,白子的走法像极了萧珩用兵的路数,先声夺人,以势压人;而黑子则像他的政风,不急不躁,根基深厚,看似被动实则处处暗藏杀机。
“会下吗?”萧珩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常,目光仍落在棋盘上。
“略知一二。”沈令仪答道。
萧珩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抬眼看她。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深潭里燃了两簇幽火,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那便下一局。”
沈令仪没有推辞,伸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落了下去。她的落子姿态从容而优雅,指尖执着棋子在棋盘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稳稳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萧珩也拈起一枚黑子,紧随其后落下。
两个人便这样对弈起来,谁也没有先开口提那桩“买卖”。棋局在沉默中推进,每一步都落得极稳,看不出任何急躁或试探的痕迹。窗外月色如水,室内沉水香幽幽燃着,黑白子在棋盘上渐渐铺展开来,像两支军队在无声地对峙。
下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萧珩忽然开口道:“东南的事,陛下那边怎么说?”
沈令仪落子的手没有停顿,稳稳地将白子放在一个不甚起眼的位置上,才答道:“陛下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他要东南。”
“他拿什么要?”萧珩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沈令仪抬眼看了一下棋盘,又低下头,慢条斯理地道:“陛下拿的是朝廷的大义名分,王爷拿的是北境的百万雄兵。东南夹在中间,谁都不好得罪。”她顿了顿,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轻轻转动,声音低而清晰,“所以东南的事,说到底看的不是东南,是王爷和陛下之间,谁先沉不住气。”
萧珩落下一枚黑子,落在白子大龙的眼位上,几乎是刺出了致命的一刀。沈令仪看了一眼那手棋,心中微微一凛——这一手狠辣而精准,表面上是围剿,实则是逼迫,意在逼她表态。
“沉不住气?”萧珩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极淡,谈不上是笑,“沈令仪,你见过本王沉不住气的时候吗?”
沈令仪想了想,摇了摇头,诚恳地道:“不曾。”
这是实话。她认识萧珩这些年,从未见他失态过。无论是朝堂上被御史当众弹劾,还是裴昭在暗地里使绊子,他始终是那副沉稳到近乎冷漠的样子,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磐石,风吹不动,雨打不湿。
“那陛下呢?”萧珩又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根细细的针,穿透那层温和的皮囊,试图刺进她真正的想法里去。
沈令仪沉默了几息。这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回答得快了显得轻率,回答得慢了显得犹豫。她不急不躁地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陛下年轻,但年轻不代表沉不住气。”
萧珩没有追问,落下一枚黑子,将那枚白子逼到了绝境。
棋局进行到中盘,局势已经很明朗了——白子看似占尽先机,实则处处受制;黑子看似被动挨打,实则根基深厚,正一点点收缩包围圈。沈令仪看着棋盘,忽然有些明白萧珩为什么要跟她下这局棋了。
这不是在考验她的棋力,而是在告诉她一个道理:在这张棋盘上,先出手的不一定是赢家,真正的高手,是那些能让对手先出手的人。
“王爷今日约臣来,想必不只是为了下棋。”沈令仪放下手中的棋子,抬起头来,直视着萧珩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深沉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不在意了。在这张桌上,情绪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益。
萧珩也放下了棋子,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月色中。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他整个人映得像一尊白玉雕像。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道:“北境缺粮。”
短短四个字,沈令仪却听出了背后数百字的言外之意。
北境缺粮,意味着萧珩的军队需要朝廷拨付粮草。而朝廷的粮草掌握在户部手中,户部尚书是他的亲信。萧珩要粮,完全可以绕过裴昭直接下令,可他偏偏要把这件事拿出来跟她谈——这说明他要的不是朝廷的粮,而是她手里的粮。
沈令仪手中有江南三州的盐铁专营权,那是她在两年前从先帝手中争取到的。表面上是“振兴江南经济”,实际上是她在朝堂立足的根本。盐铁之利丰厚得惊人,她用这些钱养了一批自己的人,也囤积了大量的粮草物资。萧珩缺粮,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朝廷的库房,而是她的私库。
“王爷需要多少?”沈令仪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买菜要几斤几两。
萧珩报了一个数字。沈令仪听罢,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动——这个数字不大不小,刚好是她手中存粮的一半。少了不够北境过冬,多了会掏空她的家底。萧珩显然是做过功课的,这个数字精准得令人不适。
“王爷打算用什么来换?”沈令仪问。
萧珩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放在棋盘上,推到她面前。沈令仪拿起来,展开,就着烛火细看。折子上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串履历——那人叫孟鹤亭,是北境军中主管军需的参将,官不大,但位置极为重要。更重要的是,折子末尾附着一句话:“孟鹤亭与兵部尚书周崇远有旧,可堪大用。”
沈令仪的瞳孔微微缩了缩,但脸上纹丝不动。
周崇远是萧珩的人,这是朝堂上人人都知道的事。但萧珩把孟鹤亭这个人交到她手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孟鹤亭表面上忠于萧珩,实际上可以成为她安插在周崇远身边的一颗棋子。萧珩在主动向她递刀——一把用来捅他自己人的刀。
这要么是试探,要么是投名状,要么两者皆是。
沈令仪将折子合上,放回棋盘上,没有收。她看着萧珩,目光平静如水:“王爷这份礼太重了,臣不敢收。”
“不是礼。”萧珩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从茶盏边传来,低沉而平稳,“是买卖。你给本王粮,本王给你人。”
沈令仪垂下眼帘,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幅度极小,节奏极稳,像一座精密的日晷在无声地转动。
片刻后,她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弯,弯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弧度——不是笑,不是不笑,只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恰到好处的温和。
“王爷说这是买卖,臣便当买卖来谈。”她将棋盘上的折子拿起来,收入袖中,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只是在收拾一件寻常物件,“粮,臣出六成,三日内从江南调运。人,臣收了,但怎么用,王爷不要过问。”
萧珩看着她将折子收入袖中,眉梢微动,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只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便消失不见。
“成交。”他说。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