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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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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离宫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长街两侧的槐树在黑夜里只剩模糊的轮廓,远处坊门即将关闭,行人稀少,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沈令仪坐在马车里,手里还端着那只茶盏——出宫时她顺手带了出来,此刻正握在掌心里,感受着瓷器残留的余温。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安静地看着杯中沉底的茶叶,一片一片,像沉在水底的幽魂。

方才御书房里的那一盏茶,裴昭亲手斟的。水温恰恰好,茶叶的份量恰恰好,连递过来时指尖触碰的位置都恰恰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是丈量过的。

沈令仪太熟悉这种“恰到好处”了。因为这也是她最擅长的事。

裴昭今年二十三岁,比她小两岁。可方才那短短半个时辰的对谈,让她恍惚间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年轻人,而是一个在权力场中浸淫了数十年的老狐狸。他递折子给她看的时候,目光温和得像三月春风,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连她都看不透。不是萧珩那种深潭般的沉稳,而是一种更可怕的、经过精心伪装的——通透。

他看得太清楚了。

“令仪,你跟朕说实话,今日去摄政王府,皇叔跟你说了什么?”裴昭当时是这样问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可沈令仪注意到,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手中的朱笔没有停,甚至连笔锋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在意的不是答案——因为他多半已经知道了答案。他在意的是她会不会说实话,会在多大程度上说实话。

沈令仪当时微微低下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愧疚表情,然后将萧珩的话捡了六七分真的、掺了三四分假的,不紧不慢地说了出来。说到“萧珩说他知道东南的事是臣挑起的”时,裴昭的朱笔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到几乎看不出——然后继续批了下去。

“皇叔这个人,做事一向有分寸。”裴昭批完手上那份折子,搁下笔,抬起头来看着她,笑容温和而诚恳,“不过他有一点没有说错——令仪你跟朕,也不是外人。”

这话说得漂亮。既没有明确拉拢,也没有划清界限,只是轻描淡写地扔出一个“不是外人”,让人心里暖洋洋的同时,又在暗处埋下一根刺——不是外人,那是什么人?自己人?自己人又该做什么事?

沈令仪当时只是笑了笑,恭谨地道了声“臣惶恐”,既不应承也不拒绝,将这口气不着痕迹地化在了空气中。

此刻回想起来,她依然觉得那一局应对得不差。但“不差”远远不够,在裴昭面前,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都可能成为日后致命的把柄。这个男人温和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把比萧珩更加锋利的刀——因为他会让你在完全放松警惕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将自己的咽喉送到他的刀刃之下。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沈令仪收回思绪,将那只茶盏放在座位上,掀帘下车。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姿态从容,仿佛方才在御书房里经历的不是一场暗流汹涌的博弈,而只是一场寻常的君臣闲谈。

“大人。”管家迎上来,低声道,“小姐已经歇下了,睡前还念了您两回,说今日的桂花糕给您留了一份,在灶上温着呢。”

沈令仪微微颔首,面上波澜不惊,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穿过二门,绕过影壁,她先去了灶房。灶上果然温着一碟桂花糕,用油纸仔细包着,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姐姐辛苦了,记得吃。”

昭宁的字写得很一般,笔画歪斜,像个没开蒙的孩子。可她每次看到这张纸条,心里某个冷硬到几乎冻住的地方就会微微一颤。沈令仪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拈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吃了,然后净了手,往昭宁的院子走去。

昭宁已经睡了。烛火调得很暗,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夜灯,昏黄的光映在她酣眠的脸上,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被子蹬了一半,露出一只白嫩的小脚。沈令仪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替她将被子掖好,又将那只露在外面的小脚塞回被窝里。

她坐在床沿上,看了妹妹一会儿。昭宁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存在,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又沉沉睡去。

沈令仪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起身离开了。

书房里,公文已经送来了新的几摞。她坐到案后,点起烛火,开始批阅。一封一封,不急不躁,每一份都看得仔细,批得认真,仿佛方才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暗卫顾九幽送来的消息也夹在公文里——薄薄一张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沈令仪展开看了一眼,目光在几个关键的字眼上停了停,然后提笔在纸背面批了几个字,折好,放回原处。

萧珩那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兵部尚书周崇远今日告了病假,没有上朝。顾衍之从悦来客栈搬到了城东一处私宅,宅子的房契写的是一个不存在的名字,但追查下去,最终会落到摄政王府一个管事的远房亲戚头上。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消息,没有一条能让她动容。沈令仪看完便放下了,继续批阅公文,笔迹工整,气息平稳,像一个精心校准过的日晷,分毫不差。

夜渐渐深了,窗外起了风,吹得院中那株老槐树沙沙作响。沈令仪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她没有推窗,只是隔着窗纸听着外面的风声,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十三年前,她曾在这个长安城里声嘶力竭地哭过、怕过、绝望过。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一个道理——情绪是这世间最没用的东西。愤怒会让人失去判断,恐惧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决定,悲伤会让人变得软弱。而在这个吃人的朝堂上,任何一次判断失误都意味着万劫不复。

所以她学会了控制。不是压抑,不是隐藏,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的控制。她的心就像一口极深的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有什么在翻涌,只有她自己知道。

甚至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快不知道了。

翌日早朝,一切如常。

沈令仪站得笔直,面容沉静,目不斜视。朝堂上今日议的是春闱的事——主考官的人选终于定了下来,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田正淳。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因为无论是萧珩还是裴昭,都没有在这件事上真正较劲。春闱虽重要,但还不值得他们撕破脸。真正的好戏在后面。

散朝后,沈令仪没有急着走,站在殿外的廊下,等一个人。

片刻后,兵部右侍郎岑怀瑾匆匆走出来,看见她,微微一顿,不露痕迹地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大人。”

“周崇远今日可来了?”沈令仪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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