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脸色不太好。”岑怀瑾的声音压得极低,“昨日的消息递到督察院后,今日一早就有御史联名弹劾兵部的几位官员,虽然没有直接点到周崇远,但他显然坐不住了。”
沈令仪微微颔首。她昨日让暗卫将周崇远外室的消息递到督察院,走的是左都御史赵慎言的渠道,但消息的内容被精心处理过——只说“兵部某大员”在外养了外室,没有指名道姓。这在朝堂上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人人都在猜测这个“某大员”是谁,周崇远自然心里有数。
点而不破,引而不发,这才是最折磨人的。周崇远现在一定坐立不安,因为他不知道她手里还握着多少东西,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主动来找她。
“盯着他,他若递帖子来,直接引到书房。”沈令仪说完这话,便抬步离开了,步履从容,姿态闲雅,仿佛方才不过是与同僚随意寒暄了几句。
午后,果然有人递了帖子来。不是周崇远本人,而是他的管家,送来一份礼单和一张拜帖,措辞恭敬而卑微,大意是周大人感念沈大人提携之恩,想登门拜访,不知沈大人何时方便。
沈令仪看了一眼拜帖,便放到了一边,没有立即回复。她让管家等了半个时辰,才让人出去传话:“沈大人说,周大人客气了。明日午后,沈大人在府中恭候。”
晾了半个时辰,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周崇远觉得她在端架子,又能让他明白谁才是这场谈话的掌控者。
做完这些,沈令仪去看了昭宁。昭宁今日精神很好,在园子里放风筝,跑得满头是汗,看见她来,远远地就挥手喊“姐姐”。沈令仪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安静地看着。
“姐姐你怎么不笑呀?”昭宁跑过来,仰着脸看她,小手拉着她的袖子,“姐姐不高兴吗?”
沈令仪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弯,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姐姐很高兴。”
昭宁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似乎不太相信,但很快就被丫鬟递来的果子吸引了注意力,不再追问。小孩子就是这样,心思浅,来得快去得也快,永远不会在她姐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沈令仪看着妹妹跑去追风筝的背影,唇边的弧度慢慢收了回来,恢复成那张习惯性的、温和而疏离的面具。
她不是不高兴。她只是已经不太记得,真正的高兴是什么样子的了。
夜晚如约而至。沈令仪在书房里处理完最后几份公文,正要起身歇息,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不是暗卫,是送信的人。
她打开窗,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落在她案上。信封用的是最普通的宣纸,墨迹却极好,一笔一划都透着骨力。她拆开来看,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夜,城西望月楼,有一桩买卖,不知沈大人是否有兴趣。”
底下没有落款,但沈令仪认得这笔字。
萧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取过火折子,将信纸点燃。火舌舔舐着墨迹,那行字渐渐扭曲、变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她掌心里。她将灰烬拢了拢,推到砚台边,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纸,工工整整地回了两个字:
“奉陪。”
字迹工整,气息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笔触。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波澜不惊,永远让人看不透。
信送出去后,沈令仪吹灭了书房的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面容在月色中显得越发清冷端然,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三日后,望月楼。萧珩说要谈一桩买卖。
她知道那是什么买卖。东南的军权,北境的兵马,朝堂上的角力,三个人之间那根绷紧了的弦。萧珩要把她绑上他的船,裴昭要用她做他的刀,而她要在两人之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沈令仪起身,衣袍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走到床前,解下外袍,叠好,放在枕边,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三息之后,她的呼吸便均匀了。
那些翻涌的思绪、精密的算计、暗藏的杀机,全都被她压在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一丝一毫都不曾浮上来。
明天还有明天的棋要下。今夜,她只需要睡觉。
像一把收进鞘中的利刃,安静,沉默,等待着下一次出鞘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