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今日的发言,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的皇帝。他表面上是在和稀泥,实际上是在用最温和的方式,削弱了她和萧珩两个人的权力。
这不是一个傀儡能做到的事。
一个真正的傀儡,只会点头称是,不会在权臣之间插进自己的意见。
裴昭,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沈令仪停下脚步,回身望了一眼远处的太极殿。夕阳的余晖洒在琉璃瓦上,整个宫殿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像一座华美而冰冷的牢笼。
笼中的那个年轻人,正微笑着坐在龙椅上,看着笼外的两只猛兽互相撕咬。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忽然想起了祖母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危险的人,不是那些明目张胆对你亮刀的人,而是那些笑着给你端茶递水、让你放下戒备的人。”
沈令仪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不能只盯着萧珩了。
她还要盯着裴昭。
摄政王府。
萧珩回到府中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直接去了书房,将朝服换下,换上一身玄色常服,坐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太傅温怀瑾的。
内容很简单——他要温怀瑾在朝堂上支持漕运改革,作为回报,他会给温怀瑾的门生安排几个好位置。
温怀瑾是温静澜的父亲,也是朝中少数几个不偏不倚的老臣。此人老谋深算,从不轻易站队,在萧珩和沈令仪之间游刃有余地保持着平衡。萧珩知道,要让温怀瑾站到他这边来,一封许诺好处的信是不够的。他需要温静澜在中间说几句话。
想到这里,萧珩搁下笔,对门外的侍从道:“去请王妃来书房。”
侍从愣了一下。王爷请王妃来书房?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但他不敢多问,快步去传话了。
片刻后,温静澜来了。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脸上略施脂粉,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而温婉。她走进书房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的陈设——这是她第一次进萧珩的书房。
“王爷。”温静澜福了福身,语气恭谨。
萧珩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温静澜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等着他开口。
萧珩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本王需要王妃替本王做一件事。”
温静澜微微抬头,看着他。
“请王妃回一趟温府,替本王带几句话给太傅大人。”萧珩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的家务事。
温静澜垂下眼帘,声音轻而稳:“王爷请说。”
萧珩将漕运改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说了他能给温家的好处,然后道:“王妃只需告诉太傅大人,本王希望他在朝堂上支持此事。事成之后,本王不会亏待温家。”
温静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臣妾明白了。臣妾明日便回府探望父亲。”
萧珩“嗯”了一声,便低下头去批阅文书,不再看她。
温静澜站起身,福了福身,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三年的冷落,三年的漠视,他第一次主动找她,不是因为想起了她这个妻子,而是需要她去做一个传话的工具。
温静澜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她回到正院,关上门,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眉眼温柔,妆容精致,端庄得体,无可挑剔。
可她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青禾端了一盏燕窝进来,见她坐在镜前发呆,小心翼翼地问:“王妃,您怎么了?”
温静澜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开口:“青禾,备纸笔。”
青禾不明所以,但还是去准备了。
温静澜坐到桌前,提笔蘸墨,给沈令仪写了一封密信。
信中将萧珩让她回温家游说温怀瑾的事,一五一十地写了出来。
她没有犹豫。
因为她知道,萧珩不会因为她的帮忙而多看她一眼。他在她这里,永远只有利用,没有温度。
而沈令仪,至少还愿意听她说话。
至少还把她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信写好,封上火漆,交给青禾:“送到沈府去。”
青禾接过信,迟疑了一下:“王妃,这样做……若是被王爷知道了……”
温静澜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可怕。
“他不会知道。”她说,“因为在他眼里,我根本不值一提。”
“一个不值一提的人做什么,他是不会在意的。”
青禾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拿着信快步走了出去。
温静澜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摘下发间的珠钗,一根一根,动作轻柔而缓慢。
铜镜中,她的面容在烛光下明灭不定,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
看似温婉,实则暗藏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