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萧珩移开了目光,淡淡道:“你不必跟我装。那份急报你压了三天才递上去,岑怀瑾在兵部的任命是你一手安排的,东南的倭患也是你让人在背后挑起来的。沈令仪,你做的事不算多,但件件都是大手笔。”
沈令仪的笑容终于有了片刻的凝滞。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几乎全说对了。唯一不对的地方是东南的倭患——倭寇是真的,她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凭空造出一场叛乱来,她只是让人在暗中拖延了当地驻军剿匪的进度,让火势烧得更大一些,大到朝堂不得不重视。
“王爷,”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您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今日叫臣来,是要治臣的罪?”
萧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水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湖水的微澜。远处有丫鬟经过,脚步声轻得像猫,很快又远去了。阳光从水榭的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沈令仪,”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叹息,又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你跟本王,是一样的人。”
沈令仪怔住。
她怔住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没有嘲讽,没有试探,甚至没有拉拢的意味,只是一种平和的、近乎笃定的陈述,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这道菜太咸了”那样理所当然。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珩没有再给她反应的机会,起身走到水榭栏杆边,负手而立,望着湖面。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件墨蓝色的宽袍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恍然间竟有一种不真实的、近乎神佛般的美感。
“东南的事,本王可以当作不知道。”他的声音从栏杆边传来,沉稳依旧,“但从今日起,你我之间,不必再装了。”
沈令仪慢慢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湖面。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唇边那抹笑意终于收敛了,露出底下一张沉静到近乎冷淡的脸。
萧珩说得对,他们是一样的人。都戴着面具,都揣着刀,都在这个吃人的朝堂上小心翼翼地走着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也正是因为一样,才最危险——因为你知道对方会怎么出刀,对方也知道你会怎么出刀,谁也不敢先动,谁也不会退让。
“王爷,”沈令仪望着湖面,声音轻得像风,“臣这条命,是拿血换来的,不会轻易交到任何人手上。您也好,陛下也好,谁想要,得自己来拿。”
萧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他没有再说话。
从摄政王府出来,沈令仪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久久没有动。
方才那一番交谈,看似什么都没发生,实际上什么都发生了。萧珩亮出了他的底牌——他知道她做的事,也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他没有选择揭露她,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把她拉到自己的棋盘上来。
“不必再装了。”他说得好听,实际上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的控制罢了。当她摘下面具、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萧珩会捏着她的把柄,让她不得不与他合作,不得不站在皇帝的对立面。
可她沈令仪,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人。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沈令仪睁开眼睛,眼底那层温和的薄雾已经彻底散去,露出底下那双寒潭似的眸子。她下了车,正要进门,忽然看见门口停着一顶陌生的轿子,轿旁站着一个小太监,一见她就迎上来,笑嘻嘻地道:“沈大人,陛下请您入宫,说是有要紧事商议。”
沈令仪心中微微一沉。
皇帝和摄政王撞在同一天找她,这绝不是巧合。裴昭一定是知道了她今日去摄政王府的事,这是要敲打她呢。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张温和无害的笑脸,柔声道:“劳烦公公稍候,容我换身衣裳再进宫。”
再进宫时,天色已经暗了。御书房里灯火通明,裴昭坐在案后,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容。
“令仪来了,坐。”他指了指身旁的锦凳,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老朋友。
沈令仪依言坐下,等着他开口。
裴昭却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案上一份折子,递给她。沈令仪接过来一看,心中顿时一紧——那是一份弹劾她门下官员的折子,弹劾的是她的门生、现任御史中丞的陆清源,罪名是“私通外敌,图谋不轨”。
沈令仪看完折子,抬起头来,看着裴昭。裴昭也在看她,目光温和而坦然,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
“陛下,”沈令仪将折子轻轻放下,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为自己的人辩护,“这折子上的罪名,可有实证?”
“没有。”裴昭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但朕查过了,陆清源确实跟北境的人有过接触。令仪,你的人,你自己要管好。”
沈令仪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是一份警告。皇帝在告诉她,他知道她手下的人做了什么,也知道她跟摄政王见了面,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可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提是她得知道分寸。
她垂下眼帘,恭声道:“臣明白,多谢陛下提点。”
裴昭笑了笑,亲自给她倒了杯茶,递过来。沈令仪双手接过,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指节,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
这一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回到府中已近亥时,昭宁还没睡,坐在小花厅里等她,手里拿着一本绣样图册看得认真。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姐姐!你回来啦!”
沈令仪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揽进怀里。昭宁乖乖地靠着她,小脑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嘟囔道:“姐姐今天好忙呀,早上出门到现在才回来。”
“嗯,朝中事多。”沈令仪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孩子,“昭宁乖,以后姐姐不回来,你就先睡,别等我。”
“不要。”昭宁摇头摇得坚定,“我要等姐姐回来才睡得着。”
沈令仪心中一阵酸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昭宁身上有一股甜甜的奶香味,是她从小用到大的胰子的味道,干净而温暖,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方净土。
她闭上眼睛,在妹妹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这世上所有的风雨,她都愿意独自去扛。只要昭宁能够永远这样天真烂漫地笑着,永远不用知道她姐姐在外面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窗外夜色沉沉,长安城万家灯火。沈令仪抱着妹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心中那些纷乱的算计和谋划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明日还有明日的棋要下,今夜且让她做一个好姐姐。
哪怕只是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