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描淡写得像只是打翻了一杯茶。
此刻,这位温和的皇帝正看着沈令仪,语气真诚而恳切:“沈爱卿思虑周全,朕以为可行。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沈令仪心中微动。她方才提的不过是件小事——关于西南苗寨归附后的赋税减免方案,这本该是户部的差事,她不过是顺嘴说了一句。皇帝忽然抬举她,不是因为她说的有多精彩,而是因为摄政王的人方才刚提了一个截然相反的方案。
天子在借她的刀,挡摄政王的路。
沈令仪垂下眼,恭声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话音落下,她余光瞥见萧珩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可沈令仪捕捉到了。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像在端详一枚棋盘上的棋子。
早朝散后,沈令仪缓步走出大殿,一个青衣内侍匆匆追上来,低声道:“沈大人,陛下请您到御书房一叙。”
御书房里,裴昭正坐在案后批折子,见她进来,搁下朱笔,笑道:“沈爱卿来了,坐。”
内侍奉上茶来,是今年新贡的君山银针,茶叶在杯中一根根竖立,像亭亭的玉簪。沈令仪端起来轻轻嗅了嗅,由衷赞道:“好茶。”
“这茶是南边刚送来的,朕想着爱卿爱茶,特意留了一些。”裴昭笑着说,语气亲昵得像在跟老朋友寒暄,“怎么样,方才朝堂上累不累?那些老臣吵起来真是要命。”
沈令仪微笑:“臣不累。倒是陛下每日要听这些,辛苦得很。”
裴昭摆了摆手,忽然收敛了笑意,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令仪,你实话跟朕说,摄政王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
称呼从“沈爱卿”变成了“令仪”,沈令仪知道,这是要谈正事了。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地权衡。她不能跟皇帝走得太近,也不能跟摄政王走得太近,她必须站在中间,左右逢源,才能给自己争取最大的空间。
“回陛下,”她将茶盏轻轻放下,目光平静如水,“臣听闻王爷近日与兵部尚书往来频繁,具体谈了些什么,臣不得而知。不过臣倒是留意到一件事——王爷府上新聘了一个幕僚,姓顾,名衍之,是北境顾家的旁支子弟。”
裴昭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北境顾家,是萧珩在北境最得力的棋子。顾家掌控着北境三州的兵马钱粮,名义上归朝廷管辖,实际上只听萧珩的号令。如今顾家的子弟进了摄政王府做幕僚,这背后的意味不言自明。
“顾衍之……”裴昭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笑容还是那么温和,“好,朕知道了。令仪,辛苦你。”
沈令仪起身行礼:“臣告退。”
走出御书房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整座皇宫染成一片金红,沈令仪走过长长的宫道,风从远处吹来,吹得她绯色的官袍猎猎作响。她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片浓烈的晚霞。
晚霞如火,像极了十三年前祖母身下那滩温热黏稠的血。
她闭了闭眼睛,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时,天已经快黑了。沈令仪刚踏进二门,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软乎乎的身子扑进她怀里。
“姐姐!你终于回来啦!”昭宁仰起脸看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我等了你一整天,饭都没好好吃!”
沈令仪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眼里的寒冰便一层一层地融化开来。她伸手理了理昭宁鬓边碎发,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水:“怎么不先吃?仔细饿坏了胃。”
“因为要和姐姐一起吃嘛。”昭宁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里走,“张妈妈今日炖了老鸭汤,可鲜了,我让灶上一直温着呢。姐姐你快去换衣裳,我去摆饭!”
沈令仪由她拉着,目光落在妹妹雀跃的背影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极小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可那确实是笑——整个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沈令仪,只有在这个妹妹面前,才会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温柔的神情。
晚膳摆在小花厅里,昭宁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府里的琐事——园子里的海棠开了,她摘了几枝插在瓶里;张妈妈的猫又跑到屋顶上去了,害得小厮爬了三次梯子;隔壁府上的小姐送来一盒苏式点心,她尝了一块,觉得太甜了。
沈令仪听着,偶尔应一句,手中不停地给妹妹夹菜。昭宁的碗里堆得冒了尖,她还在往里夹,直到昭宁嘟着嘴抗议:“姐姐!我又不是猪,吃不了这么多!”
沈令仪这才收了手,自己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她吃东西的样子也好看,不急不躁的,每一口都像是经过考量的,透着一种骨子里的优雅。
用过晚膳,昭宁被奶娘带去洗漱,沈令仪独自去了书房。书房里已经掌了灯,烛火摇曳,映着满架的书卷和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她坐到案后,提起笔,正要批阅今日送来的文书,忽然听见窗棂上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她头也不抬。
黑影无声无息地从窗外翻进来,落到她面前。是她的暗卫统领,一个永远穿着深灰色衣裳的男人,面容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的程度。
“大人,”暗卫低声道,“顾衍之已经进京了,住在城东悦来客栈。另外,摄政王今日午后密会了兵部尚书周崇远,谈话内容涉及西南军权交接之事,具体细节还在探查中。”
沈令仪笔下微顿,抬起头来,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点幽光。“顾衍之那边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周崇远——”她微微沉吟,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在城南那个私生子的下落,查到了没有?”
“已经查到了,养在城西一座小宅子里,还有他的外室。”
“很好。”沈令仪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在烛光里看过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森然,“明日把消息递到督察院左都御史的耳朵里,不必指明是谁的外室,只说是兵部某位大员。周崇远这个人最是谨慎,他会自己来找我的。”
暗卫应了一声,又问:“顾衍之那边,要不要先出手?”
“不必。”沈令仪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烛火,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顾衍之是萧珩的一步棋,萧珩把他摆出来,就是想看看谁会忍不住去动他。谁动了顾衍之,谁就是萧珩的敌人。”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现在还不是跟摄政王撕破脸的时候。”
暗卫领命而去,书房里重归寂静。
沈令仪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裹着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树的香气扑进来,冷冷清清的,吹得她鬓边几缕碎发轻轻飘动。她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朦胧的月亮,月光落在她绝美的脸上,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野心,有算计,有隐忍了十三年的恨意,也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被夜风吹出来的疲惫。
十三年前,她在这个长安城里失去了祖母,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沈家的一切。十三年后,她回来了,戴着温润的面具,握着看不见的刀,一步一步走进了权力的最中心。
可她知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摄政王萧珩,皇帝裴昭,还有她沈令仪——三个人,三颗心,各自藏着各自的底牌,各自握着各自的刀。他们彼此忌惮,彼此利用,彼此牵制,像三头困在同一个笼子里的猛兽,谁也不敢先动,谁也不会退让。
但没关系。
沈令仪关上窗,回到案前,重新提起了笔。灯花在她手边轻轻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细碎的火星。
她还有很多时间。这一局棋,她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