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三月的风裹着桃花瓣扑进马车里,沈令仪放下手中的公文,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妹妹。
沈昭宁正趴在车窗边,拿手指去接飘落的花瓣,嘴角弯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初春时节的狸奴。晨光透过纱帘落在她脸上,映出少女颊边浅浅的茸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姐姐,你看!”昭宁从车窗缝隙里拈住一片完整的桃花,欢喜地举到她面前,“这一片没有碎呢。”
沈令仪看着她,眼底便不由自主地漫上一层极淡极淡的柔软。她伸手接过那片花瓣,指尖在妹妹掌心轻轻拂过,声音低而温柔:“仔细风凉,先把帘子放下来。”
昭宁乖乖缩回手,又把小案上那碟桂花糕往她那边推了推,“姐姐吃点东西吧,今日早朝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昨夜我在东厢都看见你书房里的灯亮到四更天,仔细伤了眼睛。”
沈令仪没有接那糕点,只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妹妹擦去指尖沾上的花粉,动作轻缓得像在拂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擦完了,她才道:“前几日咳疾才好利索,今日去看过大夫没有?”
“看过了看过了,陈太医说我已无大碍。”昭宁说着又去翻马车角落里的点心匣子,“姐姐你要不要尝尝这个?张妈妈新做的枣泥酥,可好吃了。”
沈令仪看着她,唇边那抹笑意便又深了几分,深到几乎要溢出一些本不该属于沈令仪的东西来。这世上人人都知道沈令仪温润如水、滴水不漏,可没有人知道,她所有的温度,都只在这一方小小的马车里,给这一个人看。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转过街角时,沈令仪面上的柔情便一点一点褪去了。像春日融雪后露出底下的寒冰,那层温润的壳缓缓凝住,最终化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寂。她垂下眼帘,马车外长街两侧的槐树影一道道掠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
祖母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桃花将落的季节。
那年她十一岁。沈家老宅的正厅里,祖母躺在她怀里,口鼻间全是乌黑的血,那血染透了她月白色的衫子,温热而腥甜。祖母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指甲嵌进她掌心里,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最后一点光亮。
“令仪……记住……”老人家的声音像是从碎掉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权……最要紧的是权……有了权……才有命……”
十一岁的沈令仪哭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拼命点头,拼命点头,直到祖母的手从她衣襟上滑落,那双眼睛终于永远地闭上了。
旁边的昭宁才四岁,什么都不懂,被奶娘抱在怀里,还在奶声奶气地问:“祖母睡着了么?祖母什么时候醒呀?”
沈令仪抱紧了祖母渐渐凉透的身体,抬起头来。正厅的门敞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抽出新芽,天光白得刺眼。她看见父亲跪在阶下,满身风霜,鬓边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她看见门外冷冷清清,没有一个吊唁的宾客。
前朝皇帝忌惮沈家权势太大——父亲沈崇远镇守北境十二年,铁骑所向披靡,百姓只知有沈将军,不知有天子。于是皇帝一杯鸩酒,赐死了在宫中做了三十年尚宫的老太太。理由是“宫中内闱不谨”,连个像样的罪名都懒怠编。
祖母死后,沈家一落千丈。父亲被连降三级,从正一品镇边大将军贬为从三品游击将军,驻地从玉门关迁到苦寒的凉州。母亲是永安侯府的嫡长女,出身煊赫,可沈家一倒,侯府立刻翻了脸,连母亲病重时都不许人来探望。母亲是忧惧交加,生生熬坏了身子,不到一年便撒手人寰。
沈令仪记得母亲下葬那天,天上下着冷雨,灵堂里空荡荡的,除了父亲和她,就只有昭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侯府连一副挽联都没有送来。
那年冬天,凉州的雪下得足有半人深。将军府里的炭火不够,四岁的昭宁冻得嘴唇发紫,缩在沈令仪怀里不停地发抖。沈令仪把所有的被子都堆在妹妹身上,自己抱着她坐在灶台边,灶膛里最后几块炭发出微弱的红光,映着她尚且稚嫩的脸。她一夜没有合眼,就那么抱着昭宁,听着外面的风声像刀子一样刮过屋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再也不要过这种日子了。再也不要让任何人,能够如此轻易地夺走她珍视的一切。
后来前朝皇帝驾崩,新帝登基,沈崇远被重新起用。可沈令仪已经不信任任何人了。十六岁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科举入仕,十八岁任御史,二十一岁入阁,二十五岁拜相。旁人只看见她文章锦绣、政务通达,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在朝堂上左右逢源。没有人知道那些挡在她前面的人是如何一个个消失的——上个月还意气风发的工部侍郎,下个月就因为“贪墨案”下了诏狱;前几日还在御前弹劾她的御史,今日就因为“私德有亏”被贬出京城。
那些手笔干净利落,查不出任何破绽,像是命运自然而然的手笔。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们谁不清楚?没有人说破,因为说破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令仪理了理衣袍,缓步下车。
晨光落在她身上,满朝文武忽然有一瞬的安静。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沈令仪,可每一次,她出现在宫门前的这一刻,都足以让人忘记呼吸。她的容貌生得极美,不是那种柔弱易碎的美,而是一种端然沉静的、近乎凛然的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肤若凝脂,唇若点朱。偏生她又生了一双极清极冷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雾,朦胧温柔里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她穿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乌纱帽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风吹过来,袍角翻卷,露出一双青色皂靴,靴面上纤尘不染。她站在那里,便像一幅工笔仕女图,又像一柄藏在锦缎里的利刃。
“沈大人。”几个翰林院的年轻官员迎上来,拱手行礼,目光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倾慕与敬畏。
沈令仪微微一笑,颔首还礼。那笑容恰到好处,不深不浅,既让人觉得亲近又绝不敢造次。她的声音也柔,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诸位大人早。”
寒暄几句,她正要迈步,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道目光沉沉的,冷冷的,像深潭里不见底的水。沈令仪抬起头,便看见了摄政王萧珩。
他站在宫门内侧的阴影里,一身玄色蟒袍,腰间系着白玉蹀躞带,衬得人如孤松独立。晨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却仿佛天生与光绝缘一般,整个人都笼在一层幽幽的冷意里。
他的容貌也是世间罕见的美。若说沈令仪是远山秋水般清冽端然的美,那萧珩便是深冬寒夜里孤月横空的美——剑眉斜飞入鬓,凤眸微敛如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气质沉稳得近乎凝固,像一柄被岁月磨去了锋芒的宝剑,看起来钝了,实际上比谁都利。
他比沈令仪高出近一个头,站在那里俯视着她,目光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道了句:“沈大人。”
声音不高,也不沉,就是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可落在沈令仪耳朵里,却像是有人在她心湖里投了一颗石子。她不动声色地敛了敛心神,拱手道:“王爷。”
萧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往殿前走去。他步伐从容,玄色蟒袍在风中微微翻卷,每一步都像是丈量好了距离,不疾不徐,从容到近乎傲慢。身后跟着的几个侍卫也沉默寡言,像影子一样无声地追随着他。
沈令仪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摄政王萧珩,先帝同母弟,当今天子的皇叔。当年九子夺嫡,血流成河,先帝登基后屠戮了四个兄弟,唯独留下萧珩。不是因为心善,而是因为萧珩是唯一一个根本没有参与夺嫡的皇子。他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王府里读书习武,不问朝政,不结党羽,像一株与世无争的松柏。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的淡泊。直到先帝驾崩,新帝年幼,萧珩以太傅身份辅政,短短三年间便不动声色地将六部之中的吏、户、兵三部收入囊中。等小皇帝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位皇叔已经成了他搬不动的山。
有人私底下说,萧珩才是当年九子中最狠的那个——因为真正的猎手,从来不会冲在最前面。
沈令仪收回目光,抬步走向金銮殿。
早朝之上,气氛微妙得像绷紧了的弓弦。今日议的是西南苗乱善后事宜,户部要钱,兵部要人,双方吵得不可开交。沈令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像一棵不争不抢的竹子。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棵竹子随时能把人扎得满手是血。
“朕觉得沈爱卿方才的提议甚好。”
皇帝裴昭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润,像春日里最好的风,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亲近的温度。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转向他,年轻的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裴昭今年二十三岁,生得眉目如画,面如冠玉,周身气质温和得不像一个从九子夺嫡中杀出来的皇帝。他笑起来的眉眼弯弯的,看上去像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任谁见了都要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可沈令仪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张温和的面孔底下藏着怎样的獠牙。
她亲眼见过裴昭笑着赐死他最后一个兄弟——景王裴琰。那天御书房里焚着上好的沉水香,裴昭亲自执壶给景王斟了一杯酒,说:“皇兄,一路走好。”笑容温柔得像是送别至交好友,然后亲手将那杯鸩酒递到景王手中,看着他喝下去,看着他毒发,看着他抽搐着倒在案上,自始至终面带微笑。
事后他擦了擦手上被溅到的血迹,对身边的太监说了句:“把御书房的地毯换了,这块沾了酒渍,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