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春风杀 > 第6章 帝王

第6章 帝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禅寺之会后的第三天,温静澜的信便送到了沈令仪的书房。

这一次不是请帖,不是客套,而是一封实实在在的密信。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墨迹也是普通的松烟墨,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可信上写着的,却是一件足以让沈令仪眼睛一亮的事。

“王爷近日密会户部侍郎钱穆,谈及今年秋粮入库之事。钱穆出宫时面有得色,似是应承了什么。另,王爷书房中多了一份北境舆图,图上标注了几个我不认识的地名,似乎与西北军防有关。”

沈令仪将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

钱穆。户部侍郎,掌管国库钱粮,是周明远被拿下之后户部剩下的最有分量的萧系人马。萧珩密会他,谈秋粮入库——这听起来像是例行公事,可沈令仪从中嗅出了不寻常的气味。

秋粮入库,是一年中最关键的财政节点。朝廷一年的开支,大半依赖秋粮征收的赋税。谁控制了秋粮入库的账目,谁就等于捏住了朝廷的咽喉。

萧珩要对她的钱袋子动手了。

沈令仪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户部是她的地盘。周明远之后,她费了大力气在户部安插自己的人,如今六成以上的要害职位都在她掌控之中。可钱穆掌握着国库实际的进出账目,这是户部最核心的权力——你可以管人,可以管事,可如果你管不了账,一切都是空谈。

她必须把钱穆拔掉。

可拔掉钱穆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萧珩无法反驳的理由。周明远的案子还没有结,如果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动钱穆,就算理由再充分,萧珩也会认定她在刻意打压。到那时,事情就会从“查办贪官”变成“两党相争”,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裴昭不会坐视不管。一个皇帝,最怕的不是权臣斗,而是权臣斗得太厉害,把朝堂拆散了架。他会出手维持平衡,而他一出手,沈令仪和萧珩都会吃亏。

不能急。

沈令仪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钱穆”两个字,然后在他旁边写下了几个名字——钱穆的门生、亲戚、走得近的同僚,以及他在户部经手过的几笔大额支出。

要动一个人,不一定要直接动他本人。断其手足,绝其粮道,让他变成孤家寡人,再动手就容易得多。

她将这些名字看了一遍,提笔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户部郎中,陈志远。钱穆的同乡,也是他在户部最得力的助手。此人官声不佳,早年在地方任上曾有过贪墨的劣迹,只是被钱穆压了下去,没有闹大。

杀鸡儆猴,就从陈志远开始。

沈令仪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一名暗卫,又叮嘱了一句:“不要急,慢慢查,查准了再动手。”

暗卫领命而去。

她又看了一遍温静澜信中提到的另一件事——北境舆图上的地名,与西北军防有关。

温静澜不认识那些地名,沈令仪却认识。

标注的地名,不是西北军的驻地,而是西北军粮草运输的几条补给线。

萧珩不是在盯着西北军的兵力部署,而是在盯着西北军的粮道。

粮道,一军命脉所在。控制了粮道,就等于掐住了西北军的脖子。沈崇远就算有五万精兵,没有粮草也撑不过一个月。

萧珩这一手,比她预想的要高。

不是正面硬碰硬,而是从背后下手。不动你的人,不碰你的权,只断你的粮。等你饿得没了力气,再名正言顺地伸手接管。

沈令仪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

萧珩有张良计,她有过墙梯。

粮道的事,她不能直接出面干预,那样太显眼。但她可以让父亲提前做准备——在几条补给线沿途多设粮仓,一旦某条线被断,立即从其他线调拨。同时,私下联络几家有实力的商帮,让他们作为第三方的粮草供应商,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事情,她不需要亲自去做,只需要一封信。

沈令仪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给沈崇远写了一封长信。信中详细分析了萧珩的可能动作,并给出了应对之策。字里行间只有军务和策略,没有任何父女私情——这是她与父亲之间多年形成的默契,家书不谈情,只在字里行间藏着一份不言自明的关切。

信写完后,她封好火漆,交给暗卫,依旧是那两个字:“加急。”

这一晚,沈令仪没有离开书房。

她批阅了二十几本奏折,处理了六件地方事务,看了三份密报,写了两封密信。待到所有事务处理完毕,已是三更过后。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海棠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凉意沁人。庭中的海棠树开了大半,粉白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令仪望着那树海棠,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她几乎要以为那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她在话本里读到的一个故事。

那年她七岁,父亲还在京中任职,没有去西北。祖母也还活着,精神矍铄,每天都会在后院的花圃里侍弄她那些花。祖母最喜欢海棠,说海棠花好看,花期长,不娇气,落在地上也不显狼狈。

“令仪,”祖母蹲在花圃边,指着那株新栽的海棠苗,“你看这棵,今年把它种下去,等你长大了,它就长成一棵大树了。到时候你坐在树下看书,花瓣落在你头上,多好。”

七岁的沈令仪蹲在祖母身边,认真地看着那棵比她手指头还细的海棠苗,心里想的却是——这棵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后来,海棠树还没有长大,祖母就死了。

那棵树被沈家的老管家移栽到了如今的沈府后院里,竟真的活了,一年一年地长,如今已经亭亭如盖。

沈令仪有时候会在树下坐一会儿,什么也不想,就是坐着。

她总觉得祖母没有走远,就在那棵海棠树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

“老太太,”她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像一片落进溪水的花瓣,“您放心吧,您的令仪长大了,谁也不敢欺负咱们家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三点。

沈令仪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把剩下的几本奏折批完,然后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她靠着椅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日早朝,又是一场硬仗。

摄政王府。

萧珩今夜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中,面前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黑子和白子犬牙交错,互相缠绕,看不出胜负。

他的棋艺极好,却极少与人下棋,因为没有对手。府中的幕僚不是下不过他,就是不敢赢他。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一个习惯——自己跟自己下。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杀自己。

这听起来有些荒谬,可他从这种自相残杀的对弈中,学会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看清自己的弱点。

真正的高手,不是能打败别人的人,而是能打败自己的人。

萧珩右手落下一枚白子,将左手的黑子围住了一片。黑子看似被困,可仔细一看,被围的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弃子,真正的黑子主力早已在另一边布局,只等白子露出破绽。

他自己跟自己下棋,从来不留情面。黑子狠,白子更狠,谁也不让谁。

门外的暗卫敲了三下,萧珩头也不抬:“进来。”

暗卫闪入,跪在案前:“王爷,沈令仪近日派人在查户部郎中陈志远。另外,西北来报,沈崇远已在粮道沿线增设了粮仓,还私下联络了几家商帮。”

萧珩手中的白子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落下。

“沈崇远——还是沈令仪?”他问。

暗卫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属下以为,是沈令仪的手笔。沈崇远在西北多年,从未有过这样的举措。”

萧珩微微点头,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

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三日前的部署,她今天就做了应对。这个女人,不是在他动手之后才反应,而是早早就在防备,等着他动手。

这种被人算准的感觉,让他既不舒服,又有一种奇异的满足。

不舒服的是,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预料之中。

满足的是,终于有一个人,值得他全力以赴。

“继续查,”他对暗卫说,“看看沈令仪查陈志远,是要动什么手脚。”

暗卫领命退去。

萧珩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棋盘上。黑子已经被白子逼到了绝境,看似无路可走。可他看了片刻,忽然发现了一条隐蔽的通道——一颗很早之前落下的黑子,一直被他忽略,如今却成了满盘棋的关键。

他拾起那枚被遗忘的黑子,落在棋盘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整个棋局瞬间翻盘。

萧珩看着这翻转的棋局,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裴昭。

他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在朝堂上注意到那个年轻的皇帝了。裴昭依旧坐在龙椅上,依旧面带微笑,依旧温和平易,可他说的话越来越少,做的事越来越少,存在感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一个皇帝,怎么能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除非,他故意如此。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