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微微眯起眼睛。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枚被所有人遗忘的“弃子”,或许才是真正的胜负手。
他搁下棋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天边连一颗星子都没有,黑沉沉的一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想起当年扶持裴昭登基时,那个少年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发颤:“多谢皇叔,朕……我一定好好做,不负皇叔所托。”
那时候的裴昭,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瑟瑟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和依赖。
萧珩以为那是真的。
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那只兔子伪装出的样子。
一只会伪装的兔子,比一头张牙舞爪的狼更危险。
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咬你一口,而那一口,往往咬在最要命的地方。
皇宫,紫宸殿。
天还没亮,裴昭已经醒了。
他没有叫内侍伺候,自己披了件外衣,坐到窗前,看着东方的天际一点一点泛白。
昨夜他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有漫天的火光,有刀剑相击的声音,有鲜血溅在石阶上的猩红,有他跪在先帝灵前、膝盖被冰凉的砖石冻得失去知觉的麻木。
还有他四哥临死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夜,四皇子裴琰和废太子裴元在太极殿外厮杀。裴元的人多,裴琰的人少,所有人都以为裴琰必死无疑。可裴琰像疯了一样,带着几十名死士冲进太子阵营,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杀到了裴元面前,一刀捅进了裴元的胸口。
裴元倒下去的时候,裴琰也被太子的人从背后捅穿了身体。
两具尸体倒在血泊中,相隔不过三步。
裴昭跪在先帝的灵柩前,听见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听见有人跑进来禀报:“陛下,太子和四殿下……同归于尽了!”
他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眼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恐惧——他终于明白了先帝为什么要让他跪在这里。
先帝要让他亲眼看着这一切。
看着他的兄长们自相残杀,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看着这座龙椅是用多少血铺成的。
先帝要让他记住,从坐上这张龙椅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赢,要么死。
没有第三种选择。
裴昭闭上眼睛,将那个梦压回了记忆最深处。
五年了,他用了五年的时间来伪装自己,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无害的、懦弱的、可以被操控的傀儡。
他做到了。
所有人都相信了。
萧珩相信了,沈令仪相信了,朝堂上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们也相信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他。
真正的他,是那个在九子夺嫡中活下来的幸存者,是那个亲眼目睹兄长们互相残杀却面不改色的少年,是那个在龙椅上坐了三年、看了三年、忍了三年的人。
三年,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不动声色中布局,学会了用温柔和微笑来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
他还学会了利用。
利用萧珩的傲慢,利用沈令仪的野心,利用朝堂上每一个人的贪欲和恐惧,让他们互相牵制,互相消耗,而他坐收渔利。
三年前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龙椅和一个傀儡的名号。
三年后的今天,他手中已经有了一批自己的人——不多,但足够忠诚;不大,但足以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他不敢急,也不能急。
萧珩和沈令仪都是狐狸,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发现端倪。他必须比他们更狡猾,更谨慎,更耐心。
而耐心,是他最不缺的东西。
裴昭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而温和的脸。
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野心,看不出任何心机,只看到一个温润如玉的年轻帝王,眉眼含笑,谦逊有礼。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暖极了,像冬日里的第一缕阳光。
“裴昭,”他轻声对自己说,“今日也要演好。”
内侍在门外轻声唤道:“陛下,时辰到了,该更衣上朝了。”
裴昭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那套明黄色的龙袍,动作从容,步履沉稳。
今日早朝,又是一场好戏。
而他,依旧是那个看戏的人。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永安十二年春末,京城的天开始热了起来。
朝堂上的暗斗却比天气更炽,只是那热度藏在表面之下,看不见,摸不着,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焦灼和不安。
沈令仪在朝中继续扩充着自己的势力,每一步都走得稳而准。她提拔林鹤为侍御史,将这个正直而精明的年轻人放在了弹劾百官的位置上——这是她的一步妙棋,林鹤的正直是天然的挡箭牌,谁被他弹劾都不能说是沈令仪指使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林鹤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林鹤查哪些案子、不查哪些案子,都是由沈令仪在暗中引导的。林鹤以为自己是在秉公执法,殊不知他每一次秉公执法的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为他指路。
不是沈令仪骗了他,而是沈令仪太了解他了。她知道什么样的线索会吸引林鹤的注意,什么样的案子会激发他的正义感。她不需要告诉他该做什么,只需要在他面前放上他一定会感兴趣的东西,他就会自己走过去。
这是最高明的操控——让被操控者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萧珩那边也没有闲着。他的人暗地里在各地奔走,联络地方大员和军中将领,为下一步的布局做准备。西北的事他暂时搁置了,不是放弃,而是在等待更有利的时机。
而温静澜,成了沈令仪在摄政王府中最好用的一双眼睛。她每隔三五日便会送来一封密信,信中事无巨细地记录着萧珩的动向——今天见了什么人,明天要去哪里,书房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沈令仪从这些零散的信息中,拼凑出了萧珩下一步棋的大致轮廓。
他要动漕运。
漕运,南粮北调的大动脉,朝廷经济的命脉所在。每年数百万石的粮食从这个通道北上,供养着京城和北方边关的百万军民。
谁控制了漕运,谁就控制了整个朝廷的生死。
沈令仪知道,她必须在萧珩动手之前,把漕运的控制权拿到手。
这场仗,她输不起。
萧珩也输不起。
输的人,不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而是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就是权力的代价。
你赢了,所有人都怕你,敬你,讨好你。
你输了,所有人都会扑上来,撕咬你的血肉,分食你的骨头,连渣都不会剩下。
沈令仪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她从来不让自己输。
窗外春光正好,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温柔的云霞停在了枝头。
沈令仪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花海,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天地为局,众生为棋。
而她,一定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不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