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风平浪静。
周明远的案子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激起一圈涟漪之后,水面诡异地恢复了平静。大理寺按部就班地审讯,户部照常点卯办公,朝堂上的言官们出奇地安静,没有一个人借着这个由头弹劾旁人。
这种平静太反常了。
沈令仪站在文臣之首,面色如常,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警觉。她太了解萧珩了——这个人从不忍气吞声,他暂时按兵不动,不是怕了她,而是在蓄力。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收紧了身体,只等着那致命的一击。
果然,散朝之后,她在宫门外遇见了萧珩。
这一次不是偶遇。萧珩的马车就停在她的马车对面,车帘半卷,露出一张冷沉如渊的脸。他显然是在等她。
沈令仪停下脚步,微微欠身:“王爷。”
萧珩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帘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平稳:“沈大人,西北的折子,你看了吗?”
沈令仪眉心微动,但面上依旧从容。她昨夜确实收到了一封来自西北军中的密报,说是北境蛮族有异动,请求朝廷增派粮草和援军。这份折子今日应该已经送到了御书房,她作为宰辅,自然已经看过。
“看了。”她说。
“西北边防事关重大,”萧珩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本王以为,朝廷该当重视。沈大人以为呢?”
沈令仪与他对视片刻,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某种深意。
西北边防。沈崇远。
萧珩终于出手了,而且选了一个她最难招架的切入点——国家大义。他不会直接弹劾沈崇远,那太蠢了。他会以“加强边防”的名义,往西北军中安插自己的人,慢慢蚕食沈崇远的兵权。每一步都名正言顺,每一步都无可指摘。
而她沈令仪,若是在这件事上阻拦,便是“因私废公”,便是“置国家安危于不顾”。这个帽子扣下来,她在朝堂上的声望将一落千丈。
好一个摄政王。
沈令仪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看不出任何破绽:“王爷所言极是。臣也以为,西北边防不可轻忽。只是增派援军一事,关系重大,还需与兵部、户部共同商议,拟定一个万全之策,再请陛下定夺。”
她将“陛下”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提醒萧珩——增派援军这种事,不是你摄政王一个人说了算的,还有皇帝,还有她沈令仪。
萧珩嘴角微动,似笑非笑:“那便商议。”
车帘放下,马车驶离。
沈令仪站在原地,目送那辆玄色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转身登上自己的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低声对车夫道:“去兵部。”
车夫应了一声,鞭子一扬,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兵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必须在萧珩动手之前,将西北军的控制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增派援军也好,调配粮草也罢,每一个环节她都要亲自经手,绝不给萧珩任何渗透的机会。
这不是她与萧珩的第一次交手,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可她隐隐觉得,这一次,与以往不同。
以往他们都是在暗处互相算计,像两个躲在阴影里的刺客,你刺我一刀,我捅你一剑,谁也不比谁光明磊落。可这一次,萧珩将战场搬到了明面上,搬到了“国家大义”的牌桌上。这意味着,他要跟她打一场堂堂正正的仗了。
堂堂正正,有时候比阴谋诡计更可怕。
因为光明正大的招数,你没办法在暗地里化解。你只能正面迎战,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下对手的每一招。
沈令仪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每一种局面。
萧珩会往西北军中派谁?他会用什么名义?他会在什么时候提出这个人选?朝中会有多少人支持他?皇帝会站在哪一边?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必须在今天之内全部想清楚。
马车在兵部门前停下时,沈令仪已经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她整了整衣冠,提起裙裾,步态沉稳地跨进了兵部的大门。
兵部侍郎孙正清正在值房里翻阅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沈令仪,连忙起身行礼:“沈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沈令仪含笑还礼,语气温和:“孙大人客气了。下官此来,是为西北边防增援一事,想与大人商议。”
孙正清连忙请她上座,又命人奉茶。他是兵部的老人了,在兵部呆了将近二十年,对边防守备、军队调配等事务了如指掌,是沈令仪在兵部最倚重的人之一。
当然,他也是沈令仪一手提拔上来的。
两人在值房中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将西北增援的每一个细节都推演了一遍——需要多少兵力,从哪里调拨,粮草如何筹措,行军路线如何规划,抵达后如何部署。孙正清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沈令仪听得频频点头。
临别时,沈令仪忽然问了一句:“孙大人,依你之见,若朝廷要往西北增派援军,何人堪当此任?”
孙正清想了想,谨慎地说:“西北军中有几位副将都是能征善战之辈,若从京畿调遣,臣建议由禁军副指挥使赵奉命率部前往。赵将军曾在西北戍边多年,熟悉当地地形和敌情,是最合适的人选。”
禁军副指挥使赵奉命。
沈令仪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点头。赵奉命这个人她知道,是个纯粹的老实人,只会打仗,不懂党争,不属于任何派系。这样的人,萧珩不会用,她也不会刻意拉拢。派他去西北,既不会壮大萧珩的势力,也不会损害她父亲的地位,是个相对安全的人选。
“赵将军确实合适,”沈令仪笑了笑,“只是不知摄政王那边,会不会有别的想法。”
孙正清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道:“大人放心,下官自会留意。”
沈令仪满意地点点头,告辞离去。
她刚走出兵部的大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的石狮子旁,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清俊,正是翰林编修林鹤。
林鹤显然是在等她,见她出来,连忙拱手行礼:“沈大人。”
沈令仪微微挑眉,有些意外:“林编修怎会在此?”
林鹤走上前来,神情有些局促,犹豫了一下才道:“下官……是特意来找大人的。昨日下官在翰林院中翻看旧档,发现了一些关于西北军粮草的陈年账目,与近日朝堂上议论的一些事似乎有些关联。下官不敢擅专,想请大人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
沈令仪接过布包,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目光落在林鹤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敏锐。西北军粮草的陈年账目,那是她父亲沈崇远被贬谪西北之后的事,里面涉及先帝时期的一些旧账,牵涉甚广。林鹤能从这个角度切入,说明他不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酸腐文人,而是真的在用心观察朝局。
这样的人,要么是可用之才,要么是潜在的威胁。
究竟是哪一种,还要再观察。
“多谢林编修,”沈令仪将布包收入袖中,笑容温和而真诚,“这份材料下官会仔细研读。若有用处,定当重谢。”
林鹤连忙摆手:“大人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岂敢言谢。大人当日提点下官的话,下官铭记于心。能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是下官的荣幸。”
沈令仪看着他真诚的面容,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人,是真的相信她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这份天真,在这个吃人的朝堂上,是多么珍贵,又是多么危险。
她忽然有些不忍心利用他了。
只是一瞬间,那份不忍便被理智碾碎,丢进了心底最深处。
“林编修,”她说,语气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你很有前途,好好做。”
林鹤受宠若惊,连连躬身:“多谢大人鼓励,下官定当加倍努力。”
沈令仪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不远,她掀开车帘,从缝隙中看了林鹤最后一眼。那个年轻人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马车远去,脸上的神情是敬仰,是感激,是一种让她觉得有些刺眼的赤诚。
沈令仪放下车帘,将那赤诚隔绝在外。
她打开林鹤给她的布包,取出那些陈年的账目,一页一页地翻阅。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那些数字和名目,她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西北军的粮草供应,在先帝时期一直存在巨大的亏空。这些亏空,一部分是贪墨,一部分是虚报,还有一部分……被挪用了。
被挪用的那部分,流向了哪里?
沈令仪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账目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笔银子的去向,指向了一个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人。
先帝。
不,不对。不是先帝。先帝那时候已经病重,没有精力插手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能调动这么大一笔银子却不留痕迹的,只有一个人——那个在九子夺嫡中活到最后,却最终将皇位拱手让给裴昭的人。
先帝的长子,废太子,裴元。
可裴元已经死了。五年前,夺嫡之变中,他与四皇子裴琰同归于尽,死在太极殿外的石阶上,血染丹墀。先帝闻讯吐血而亡,裴昭在萧珩的扶持下登基。
人都死了,这笔银子去了哪里,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可沈令仪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将账目重新收好,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裴元的死,一直是她心中一个解不开的谜。一个经营了数十年、党羽遍布朝野的太子,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就死了?就算四皇子裴琰拼死一击,也不至于让整个太子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除非,有人早就布好了局,等着他们自相残杀。
而这个布局的人,不可能是萧珩——那时候萧珩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也不可能是裴昭——那时候裴昭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怎么可能左右夺嫡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