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春宴设在三日后。
这三天里,朝中暗流涌动。周明远被收押天牢的消息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户部上下人人自危,生怕那把火什么时候烧到自己头上。沈令仪却没有急于扩大打击面,反而出人意料地按兵不动,只让大理寺按部就班地查案,既不催促,也不施压。
这种反常的平静比任何雷霆手段都更让人不安。
摄政王府那边也出奇地安静。萧珩没有在朝堂上对周明远案发表任何意见,甚至在早朝时连问都没有问一句,仿佛周明远这个人跟他毫无关系。这种沉默让朝中那些惯于察言观色的大臣们更加惶恐——他们太清楚了,萧珩不发作,不代表他不生气,只代表他在酝酿更大的反击。
而皇帝裴昭,依旧端坐在龙椅上,面带微笑,温和平易,仿佛朝堂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批阅奏折,接见大臣,处理政务,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喜怒。
三个执棋人,三种不动声色。
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只等一个出口。
三日后,摄政王府。
沈令仪的马车停在府门前时,正是辰末巳初,春光正好。她今日未穿官服,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黛青色的褙子,乌发挽成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清清爽爽,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姿。
摄政王府的管事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沈大人大驾光临,王爷和王妃已在花厅等候。大人这边请。”
沈令仪含笑点头,随着管事穿过重重院落,一路向花厅走去。
摄政王府她不是第一次来,但每一次来,都会不自觉地多留意几分。这座府邸的布局处处透着主人的性格——宽阔、规整、疏朗,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繁复的雕琢,一切都简洁有力,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花厅设在府中最深处的一处水榭旁,三面环水,一面连廊,厅中布置雅致却不奢华,几案上供着一盆素心兰,清香淡淡。厅外是一池春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初生的荷叶,几尾锦鲤在水中悠游。
沈令仪踏入花厅时,温静澜已经在了。
摄政王妃今日穿了一袭鹅黄色的褙子,下配月华裙,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端庄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心。她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盏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面上已经带上了温婉得体的笑意。
“沈大人来了,”温静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语气亲热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快请坐。早听说沈大人国色天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令仪微微一福,姿态恭谨而不失风仪:“王妃谬赞,臣愧不敢当。”
两人落座,侍女奉上茶来。温静澜似乎心情极好,拉着沈令仪说些家常琐事——今日花开的正好,府中新来了一个江南的厨子,做的松鼠鳜鱼是一绝,请沈大人务必尝尝。
沈令仪一一应对,笑容温润,语气谦和,既不拒人千里,也不过分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花厅内外——厅中除了几个伺候的侍女,没有旁人;厅外的水榭上空空荡荡,只有春风吹动竹帘的声音。
萧珩不在。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微微一沉,但面上不露分毫。
温静澜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掩口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女儿家的亲昵:“王爷他在书房里,说是有什么事要处理,一会儿就来。沈大人莫怪,他就是这个性子,忙起来什么都不顾。”
沈令仪微微一笑:“王爷日理万机,臣岂敢见怪。”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温静澜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沈令仪:“说起来,沈大人与我夫君在朝堂上,倒是难得的对手。我虽不懂那些朝政大事,却也听人说起过,满朝文武,能让王爷多看一眼的,也只有沈大人了。”
这话说得轻巧,可沈令仪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温静澜在试探她,试探她与萧珩之间的关系界限。这试探来得太过直白,反倒让沈令仪觉得有些奇怪——一个真正有心机的女人,不会在第一次单独见面时就抛出这样明显的问题。
除非,温静澜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有心机。
或者,她的心机藏在更深的地方,深到用这种表面的笨拙来掩盖真正的意图。
沈令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抬头看着温静澜,目光温和而坦诚:“王妃说笑了。王爷是天潢贵胄,臣不过是陛下身边一个办事的臣子,谈何对手。臣只知尽心竭力办好差事,不负圣恩,旁的从不多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撇清了与萧珩的关系,还顺带捧了一下温静澜——在她面前强调“臣子”的身份,等于是在告诉她:你夫君是王爷,我不过是个臣子,我们之间隔着天堑,你大可放心。
温静澜听了这话,眼中的神色微微一松,笑意也更真切了几分:“沈大人太过谦了。来,尝尝这茶,是今年新贡的君山银针,王爷特意吩咐留了一些待客。”
沈令仪端起茶盏,细细品味,口中夸赞了几句,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萧珩特意留了贡茶待客——这个“客”指的是她,还是今日赴宴的所有宾客?
她今日来之前便让人打听过,温静澜这次办的是小宴,只请了寥寥数人,都是京城中有些头面的命妇。可当她抵达时才发现,所谓的小宴,只有她一个客人。
这就很有意思了。
王妃单独设宴款待一个外臣,还是在自己府中,这不合礼制,也不合常理。温静澜就算再不懂事,也不会犯这样的忌讳。那么,只有一个解释——这场“赏春宴”从始至终就是为她一个人准备的。
可温静澜为什么要单独见她?
沈令仪正思忖间,厅外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面鼓被人有规律地敲击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来的人是谁。
萧珩走进花厅时,春日的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像一道浓重的墨痕。他今日没有穿蟒袍,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束着墨玉带,发冠也是墨玉的,通身上下只有黑白二色,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矜贵与清冷。
他的目光掠过温静澜,落在沈令仪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温静澜根本没有注意到。可沈令仪注意到了,她甚至在那一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萧珩在重新打量她,像一个棋手在审视对手刚刚落下的一子,试图从那一子的角度和力道中,推断出对手后续的布局。
“王爷。”沈令仪起身行礼,姿态恭谨。
萧珩微微颔首,在主位上落座。侍女又添了一盏茶上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温静澜在一旁含笑道:“王爷,臣妾正跟沈大人说,难得今日天气好,不如一会儿去园中走走。府中的海棠开得正好,沈大人既然来了,不看一眼岂不是可惜?”
萧珩看了温静澜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到没有任何情绪。可温静澜的笑容却在那一瞬间僵了僵,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击中了心脏,面上血色褪去了半成,又迅速恢复如常。
“王妃做主便是。”萧珩淡淡道。
温静澜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婉,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碎裂,又被她竭力拼凑起来,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沈令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
温静澜方才那句话,表面是在提议赏花,实则是想在萧珩面前表现自己作为女主人的周到。可萧珩的那一眼分明在说——你做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