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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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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议散去时,已是巳时三刻。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甬道,将百官的身影拉成长长短短的暗色条纹,沉默地铺在青石地面上。

沈令仪走在回廊的阴影里,步履轻缓,眉目低垂,一副温驯谦恭的模样。迎面碰上的官员不论品级高低,她皆含笑颔首,客气得仿佛她不是那个方才在殿上三言两语便将一个三品侍郎逼入绝境的人。

“沈大人。”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沈令仪侧身回眸,眼中已蓄好了恰到好处的温和。来人是翰林编修林鹤,年不过二十五六,眉目清正,是新科进士中的翘楚。此人文章锦绣,性情耿直,在翰林院中颇有些人望,但他最大的好处是——家世清白,朝中无党,干干净净得像一张未经涂抹的宣纸。

“林编修正巧。”沈令仪停下脚步,含笑看着他。

林鹤快步上前,拱手行了一礼,欲言又止,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沈令仪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目光和煦,像冬日里难得的暖阳,让人觉得在她面前说什么都不必害怕,都不算逾矩。

果然,林鹤犹豫片刻,终于压低了声音:“沈大人,下官……斗胆请问,周明远贪墨一案,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沈令仪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欣赏,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仿佛在说:你这孩子,怎么问这样天真的问题。

“林编修以为该当如何?”她不答反问。

林鹤正色道:“贪墨盐税一百六十万两,按《大梁律》,当斩。”

沈令仪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近乎怜惜。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不忍心打破什么美好的东西。

“林编修,您说的没错,按律当斩,”她语气轻缓,像在安抚一个太过认真的孩子,“可这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按律’两个字就能了结的。有些人的命,不在律法里,在权衡里。”

林鹤怔住了。

沈令仪不再多说,微微点头致意,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露出半张线条优美的侧颜。

“不过林编修放心,”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落进身后人的耳中,“这一次,按律。”

林鹤站在原地,望着那袭紫色官服渐行渐远,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入仕不过一年,却已经听遍了关于沈令仪的种种传言——有人说她是国之栋梁,有人说她是祸国奸佞,有人说她温良恭俭,有人说她心狠手辣。

可他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沈令仪,只是一个温和的长辈,对后生晚辈多有提携,说话时眉眼含笑,耐心温柔得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宰辅。

这样的人,会是他们口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吗?

林鹤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想多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沈令仪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一片落进沸水的雪花,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她知道林鹤会来找她。林鹤身后站着的那批清流翰林,是她在朝中下一步棋的重要棋子。这些读书人满腔热血,自诩正义,最容易被人利用,也最好用。她不必收买他们,只需要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正直”与“无奈”,他们便会自动自发地为她冲锋陷阵,还以为是自己在匡扶正义。

这世上最好用的刀,从来不是铁铸的,而是人心。

沈令仪穿过宫门,马车正在门外候着。车夫老孙头见她出来,连忙放下脚踏,殷勤地弯腰道:“大人,回府?”

“嗯。”沈令仪提裙上了马车,在车帘放下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靠在了车壁上,闭了闭眼。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她听着那声音,思绪渐渐飘远。

今日在朝堂上弹劾周明远,是她筹划了整整两个月的一步棋。周明远是萧珩埋在户部的一颗重要棋子,专管盐课,替萧珩在盐税上做了不少手脚。她动周明远,等于在萧珩的心口上剜了一刀。可这一刀她必须剜,因为她需要户部的盐税权柄,那是她下一步掌控朝廷钱粮命脉的关键。

而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理由来查抄周明远的家产。那里面藏着的,不止是贪墨的银两,还有萧珩与盐商暗中往来的书信。那些书信一旦落到她手里,就等于握住了萧珩半条命脉。

当然,她不会天真到以为仅凭几封书信就能扳倒摄政王。但至少,她能从中找出萧珩的弱点,知道他的钱从哪里来,人往哪里去,有哪些软肋有待她去捏碎。

这就够了。

沈令仪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解开系绳,倒出一枚玉质温润的印章。那是她在周明远府中的暗卫昨夜偷出来的——周明远与萧珩往来书信上所用的私印。

有了这枚印,她能伪造出一整条完整的证据链,将周明远贪墨的事做实,顺便将另外几个暗中与萧珩往来的官员一并牵扯进来。

一箭三雕。

她将印章收回锦囊,系好,贴身收好,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没有温度。

摄政王府坐落在皇城东面最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占地数十亩,屋宇重重,飞檐斗拱,气派不输皇宫。府门两侧的石狮子高逾八尺,怒目圆睁,像是要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吞吃入腹。

萧珩回府时,门房小跑着迎上来,躬着身子禀报道:“王爷,王妃今日身子不适,说是晚膳不必等她了。”

萧珩脚步未停,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房不敢再多言,退到一旁,目送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重重院落深处。

王妃温氏,闺名静澜,是当朝太傅温崇远的嫡长女。三年前先帝赐婚,将温氏许给萧珩为正妃。那场婚礼办得极盛大,十里红妆,宾客满堂,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

可盛大的婚礼之后,便是长久的冷清。

萧珩待温静澜不可谓不好。府中一应用度,从不短缺;下人伺候,从不敢怠慢;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若论夫妻之实,他每月也会去正院坐坐,喝一盏茶,说几句家常,面上客气得像待一位贵客。

可温静澜心里清楚,那些都是虚的。

萧珩待她客气,是因为她是太傅之女,是他在朝中笼络文臣的一枚棋子。他需要温崇远在文官中的影响力,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正妃来维持摄政王府的体面。至于她温静澜这个人,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所思所想,他从来不关心,也从来不稀罕去了解。

新婚之夜,他掀了她的盖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早些歇息。”然后便去了书房,一夜未归。

此后三年,皆是如此。

温静澜坐在正院的窗下,手中绣着一方绢帕,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极尽工巧。她的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难得的美人——柳眉杏眼,肤若凝脂,举止间有一种大家闺秀特有的端庄温婉,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

可此刻,那双杏眼里蓄着的,不是春水,而是妒火。

“小姐,”贴身侍女青禾小步走进来,压低声音道,“打听到了。王爷今日在宫门口遇见沈令仪,两人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听不真切,但王爷回来之后,在书房坐了很久,一直没有出来。”

温静澜手中的绣针微微一顿,针尖扎进了指腹,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血珠,面无表情地拿帕子擦掉,继续绣花。

“沈令仪,”她默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又是她。”

青禾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欲言又止。

温静澜将帕子放下,抬起头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波澜:“去告诉厨房,今晚炖一盏血燕,亲自送到书房去。就说……妾身听闻王爷今日操劳,特备了燕窝,请王爷务必保重身体。”

“是。”青禾领命去了。

温静澜重新拿起绣帕,一针一针地绣着。那帕子上绣的是一对鸳鸯,相依相偎,共沐清波,是她从嫁进王府那年便开始绣的,绣了三年,还没有绣完。

不是绣不完,是不敢绣完。

绣完了,又能送给谁呢?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越过重重屋檐,落在那间永远亮着灯的书房方向,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她恨沈令仪吗?谈不上。她甚至没有见过沈令仪几面,只在几次宫宴上远远地看过几眼。那女人确实生得极美,可萧珩不是那种会为美色所动的人。他对沈令仪的在意,与容貌无关,与权力有关。

他重视沈令仪,因为她是他的对手。他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半日,不是因为沈令仪这个人,而是因为沈令仪手中的权。

可温静澜不在乎这些。她只知道,这三年来,萧珩的眼里没有她,心里更没有她。他的世界被权力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缝隙。而她,作为他的正妻,却连他的对手都不如——至少沈令仪能让他多看几眼。

温静澜将绣针刺入绢帕,用力得帕面都微微变形,针尖穿透绢帛,从另一面露出来,尖锐而锋利。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意,可手中的动作已经暴露了她心底的暗涌。

她不会对萧珩说什么,更不会去找沈令仪的麻烦。她比谁都清楚,萧珩不喜欢多事的女人。她想要在这府中站稳脚跟,想要保住温家的体面,就必须做一个温顺贤良的王妃,不争不妒,不吵不闹。

可她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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