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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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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二年,三月廿四,夜。

沈府书房灯火如昼。

沈令仪端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封密信,烛火在她眼底投下两团幽暗的光。她的神情平静如水,甚至唇角还挂着一丝清浅的笑意,仿佛那信上写的不是事关生死的机要,而是远房亲戚寄来的寻常问候。

案前跪着一个人,浑身发抖,额上冷汗如雨。

“沈大人,下官……下官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那人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令仪将密信轻轻放下,抬起眼来。

那一眼和煦得像三月春风,可跪在地上的人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磕头的动作都停了。

“赵谦,”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你贪墨赈灾银两的事,我已经替你按下去了。你为何还要私下与摄政王府通信,将我河东盐课的底细透露给萧珩?”

赵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令仪站起身,绕过书案,缓步走到他面前。官服的裙裾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谦,伸手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出卖自己的人,倒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我待你不薄,”她的声音轻若耳语,“你三年前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小官,是我一手将你提携到转运使的位置。你母亲生病,是我让府中大夫去诊治。你女儿出嫁,是我替你备的嫁妆。”

赵谦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沈大人,下官……下官是被逼的,摄政王他……”

“嘘。”沈令仪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中有温和的宽容,“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我不怪你。”

赵谦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希望。

然后他听见沈令仪用同样温柔的声音说:“可你让我很为难。你出卖了我的事,我已经知道

“你放心,你的家人,我会照顾的。”沈令仪提起朱笔,在密信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然后将信折好,递给了立在门边的暗卫,“你的女儿嫁得不错,她婆家是河南望族,不会受牵连。你的老母亲,我会派人送到庄子上养着,衣食无忧。”

赵谦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听懂了。这是交易——用他的命,换家人平安。

沈令仪看着他,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怜悯,仿佛她也不愿意这样做,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那怜悯太过真诚,连赵谦自己在那一刻都觉得,沈大人其实是个好人,是他自己该死。

暗卫上前将赵谦架起,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书房的门关上,隔绝了赵谦最后一声呜咽。

沈令仪坐在烛火中,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露出底下冷硬的真实。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仔细擦拭了方才触碰过赵谦的那两根手指,然后将帕子丢进了火盆。

火焰舔舐着丝绢,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去查,赵谦是怎么搭上摄政王府的,”她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晚膳吃什么,“中间经了谁的手,全部查出来,一个不留。”

暗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

书房重归寂静,唯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沈令仪靠着椅背,闭了闭眼,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祖母的画像上。

画中老妇人的笑容慈祥而温柔,好像在看着她,又好像在看着她身后更深更远的什么东西。

沈令仪对着画中人喃喃说了句:“祖母,今日又处理了一个。您说得对,这些人啊,你不杀他,他就要来杀你。我倒是想善待他们,可他们一个一个偏要往死路上走,我能怎么办?”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抱怨天气,可那双眼睛却深得像千年古井,看不见底。

烛火忽然跳了一下,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三点。

沈令仪揉了揉眉心,将桌上剩余的密报一一拆开阅过,或批或否,笔锋凌厉,从不犹豫。看到最后一份时,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是一份关于西北军粮草的密报,落款处盖着她父亲沈崇远的私印。

父亲在信中说,西北军中近日有异动,摄政王萧珩暗中遣人接触了几位副将,意图收买。他已在军中做了防范,但长此以往,恐生变故,请她在朝中多加小心。

沈令仪看了两遍,将信凑近烛火,点燃了一个角。

火舌舔舐着纸页,将那些字迹一一吞噬。她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明灭不定,眼中有一瞬的波动,但很快被压了下去,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未散便已归于沉寂。

父亲在西北苦寒之地戍守十二年,替朝廷守着那道最重要的防线。可朝廷回报他的是什么?是先帝的猜忌,是祖母的惨死,是沈家满门的凋零。

她记得那年冬天,祖母的棺木从京城运回西北。天寒地冻,大雪封路,父亲的军队在半道上接到灵柩,全军缟素,哭声震天。

她没有亲眼看见那一幕。那时她被寄养在母亲的娘家,江南沈家,隔着千山万水,只收到一封简短的家书: “祖母薨,汝勿归。”

勿归。

为什么勿归?因为朝廷在查沈家,任何举动都可能成为罪证。她一个十一岁的女孩,连为祖母送葬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她才知道,祖母死前在狱中受了多少苦。先帝为了从祖母口中撬出父亲“通敌”的口供,用了多少酷刑。可祖母什么也没说,一个字都没说。她只是反复重复一句话:“沈家世代忠良,无愧于天地。”

最后先帝等得不耐烦了,赐了毒酒。

祖母喝下那杯酒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沈令仪将烧尽的纸灰拨散,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春寒扑面而来,将最后一丝困倦也吹散了。

她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目光冷而远。

摄政王府,皇宫,六部,御史台。这些地方,她一个一个都要握在手里。不是因为她贪心,而是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确保没有人能再动沈家一根手指。

她想起妹妹沈令安温软的笑容,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微微松动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坚硬的壳包裹起来。

令安不能有事。所有人都可以死,但令安不行。

翌日早朝,太极殿。

沈令仪照例站在文臣之首,紫色官服,玉带束腰,通身上下无一赘饰,却自有一种端方如玉的气度。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向她行礼问安,她一一微笑着回礼,态度谦和,毫无倨傲之色,仿佛昨晚那个轻描淡写定人生死的人不是她。

“沈大人。”户部侍郎周明远笑着走过来,拱手一揖, “前日大人提到的盐税改革方案,下官回去仔细研读了一番,实在受益匪浅。下官不才,有几处细节还想请教大人。”

沈令仪含笑看着他,眼中是真诚的欣赏和鼓励:“周大人客气了,若有疑问,随时可来府中一叙。”

周明远连连称谢,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沈令仪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周明远,户部侍郎,摄政王府幕僚长史周平的儿子。此人表面上对她恭敬有加,实则在暗中查她的账目,且与萧珩往来密切。

她昨晚批的那个“杀”字,就是送给他的。

时辰一到,朝钟三响,百官肃立。

裴昭从殿后缓步走出,明黄龙袍,冕旒垂珠,步履从容。他看上去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温和,眉目清隽,嘴角噙着一丝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仿佛随时都会与身边的大臣寒暄几句家常。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昭在龙椅上坐定,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润如玉,像三月的春雨落在青石板上,听着让人觉得舒服极了。

沈令仪随着百官起身,垂目而立,余光却在观察龙椅上的年轻人。

三年了,这个人的每一次出场都恰到好处——不太过强势,也不过分懦弱;不太过精明,也不过分愚钝。他像一件精心雕琢的玉器,每个角度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叫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玉器之所以被打磨成圆润的形状,往往是因为它原本太过锋利。

“启禀陛下,”工部尚书出列,奏报春汛将至,黄河几处堤坝年久失修,请求拨款修缮,“臣估算,至少需银三十万两。”

裴昭微微颔首,看向户部尚书:“户部可有此款项?”

户部尚书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国库吃紧,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有说要削减宫中用度的,有说要加征赋税的,各执一词,吵作一团。

沈令仪始终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面上是一贯温润从容的神情。

待到吵得差不多了,她才不紧不慢地出列,对着裴昭躬身一揖:“陛下,臣有一策,或可解此困局。”

裴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兴味,但面上只是温和地点头:“沈卿请讲。”

“臣查过近年盐税账目,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沈令仪直起身,目光扫过朝堂,最后落在龙椅上,“淮南盐场每年产盐数百万石,按例应缴盐税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可事实上,近三年户部收到的盐税,每年不足八十万两。那消失的四十万两,不知去了何处。”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户部尚书脸色微变,周明远更是面如土色。

沈令仪继续说道:“臣以为,朝廷不必急着加税,也不必削减宫中用度,只消将盐税的窟窿堵上,不但三十万两修缮银有着落,国库还能多出十万两盈余。”

她说完,微微侧目,看向周明远,语气温和得像在关心老友:“周大人,你主管户部盐课,对此可有解释?”

周明远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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