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明远身上。他张了张嘴,嘴唇发白,声音发颤:“沈、沈大人,盐税账目……历年皆有核查,并无……”
“并无什么?”沈令仪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并无短缺?可我这里有一份淮南盐商历年缴税的底账,与户部呈上的账目对照,四年间差了整整一百六十万两白银。周大人,这一百六十万两,难道凭空蒸发了不成?”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给裴昭。
殿中鸦雀无声。
裴昭接过账册,慢慢翻看,冕旒的珠串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神情。翻了几页后,他合上账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周明远身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说出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周明远,你可知罪?”
周明远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叩首不止:“陛下,臣、臣冤枉啊——定是沈令仪栽赃陷害,臣对朝廷忠心耿耿,绝不敢贪墨盐税……”
沈令仪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明远,眼中的怜悯真诚得令人心悸。她弯下腰,伸手扶住周明远的肩膀,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周大人,别怕,你若真是冤枉的,陛下自会还你清白。可你若真有罪,现在认了,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力道轻柔地按在他肩上,却重得像一座山压下来。
周明远抬起头,对上沈令仪的目光。那目光温柔极了,像三月春风拂过湖面,像母亲的手抚摸孩子的额头。可在那温柔的深处,他分明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正张着嘴,等着将他吞噬。
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那封密信。信上只有两个字,笔迹他再熟悉不过——那是沈令仪亲笔所写,写给摄政王府暗探的。
那两个字是:动手。
周明远猛地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缩,嘴唇剧烈颤抖:“你……你早就……”
沈令仪松开他的肩膀,退后一步,面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没有看周明远,而是转向龙椅上的裴昭,躬身道: “陛下,周明远贪墨盐税一案,涉及金额巨大,臣请陛下下旨彻查。臣愿领旨查办此案,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
她说得大义凛然,字字铿锵,仿佛她真的是那个一心为国为民的忠臣良相。
裴昭看了她片刻,缓缓点头:“准奏。此案由沈卿全权查办。”
“臣遵旨。”
沈令仪叩首谢恩,起身时余光扫过朝堂左侧——那里站着摄政王萧珩。
萧珩今日没有穿朝服,一身玄色蟒袍,玉冠束发,负手而立,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没有看周明远,也没有看裴昭,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令仪身上,幽深沉暗,像深潭里凝固的水。
沈令仪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颔首致意,姿态优雅从容,仿佛他们不是针锋相对的对手,而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萧珩嘴角微微一动,算是回应。
那微动中没有任何笑意。
早朝散后,百官鱼贯而出。
沈令仪走在回廊上,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来的人是谁。
“沈令仪!”
萧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在空气中割开一道口子。
沈令仪停下脚步,转身时已经换上了那副温润如玉的神情:“王爷有何吩咐?”
萧珩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两步的距离。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沉得像要将人溺毙。
“周明远是我的人。”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沈令仪微微歪头,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哦?是么?臣不知。臣只知道他是个贪赃枉法的朝廷蛀虫,理当受国法惩治。”
萧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存在感。
“沈令仪,”他低声说,“你知道你动了他意味着什么。”
沈令仪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她抬头看着他,目光坦然而平静,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从容。
“王爷,”她的声音轻若耳语,“您动赵谦的时候,也没有问过我。”
萧珩的眼神微微一变。
那一瞬间,沈令仪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意外——不是被揭穿的慌乱,而是一种重新打量对手的审视。
原来赵谦的事,她知道了。
萧珩沉默了片刻,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他的整个面容都变得生动起来,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有意思。”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
然后他侧身让开了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令仪没有客气,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两人的衣袖擦过,一个玄色,一个紫色,在春日的阳光下交错过后,各自远去。
沈令仪回到府中时,沈令安正蹲在花园里喂鱼。她穿着鹅黄色的春衫,乌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像一朵刚绽开的白玉兰,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阿姐!”沈令安看见她,丢下鱼食就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你回来啦!今天上朝累不累?我让小厨房炖了莲子羹,还温着呢,你快去喝一碗。”
沈令仪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发顶,指腹触到那柔软的发丝时,眼中的寒冰一层层融化,露出底下柔软得一塌糊涂的真实。
“好。”她说,声音比平日低了半个调,温柔得不像自己。
沈令安挽着她的胳膊往内院走,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琐事:那只白猫又打翻了花盆,新来的绣娘教了她一种新的针法,她想给阿姐绣一个荷包,但绣了好几次都不满意。
沈令仪一一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始终落在妹妹脸上,不舍得移开。
走过回廊时,沈令安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着她,目光清澈得像山间溪水:“阿姐,你今日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沈令仪微微一怔:“怎么会?我瞧着你的脸就高兴。”
沈令安摇了摇头,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踮起脚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那为什么阿姐这里总有道淡淡的痕?我每次看都有,像是好深的愁,怎么都揉不开。”
沈令仪握住妹妹的手,将那只柔软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了闭眼。
“没有愁,”她低声说,“阿姐只是有些累。”
沈令安便不再问了,乖巧地靠在她肩头,安静了半晌,忽然说了一句:“阿姐,你不要总是为我操心,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总是想着我。”
沈令仪没有说话,只是将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令安,你不知道,阿姐做的这一切,恰恰是因为总想着你。
夜里,沈令仪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周明远案的卷宗。
她批了一个“斩”字,笔力千钧。
暗卫无声出现,接过卷宗,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沈令仪靠着椅背,望着墙上祖母的画像,慢慢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庭院中的海棠树上,花瓣在夜风中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忽然想起傍晚时妹妹说的那句话——“阿姐,你不要总是为我操心,我已经长大了。”
沈令仪对着祖母的画像,轻轻说了句:“可这世道,长大了又有何用?长大了,不过是成为别人的刀下鱼肉罢了。”
“唯有握在手里的权,才是真的。”
她搁下茶盏,吹熄了烛火,整个人沉入黑暗之中。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冷的火,映着窗外零星的月光。
那火光里没有踌躇,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清明。
永安十二年,三月廿五,沈令仪在书房中闭目养神至四更天,然后起身更衣,准备迎接新一天的血雨腥风。
今夜杀了一个周明远,明日还会有张明远、李明远。这朝堂上想害她的人永远杀不完,想夺她权的人永远除不尽。
那就杀。
杀到所有人都怕了,杀到所有人都服了,杀到这天下再没有人敢动她沈家一根头发。
至于那些杀完之后空出来的位置,她有的是人填上去。
沈令仪对镜理妆,铜镜中映出一张倾城的容颜,眉眼含笑,温润如玉,看不出半分杀意。
她整了整衣领,推门而出,迎着熹微的晨光,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吞人不吐骨头的太极殿。
春风吹起她的衣袂,步履从容,步步生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