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夫妻二人之间的微妙张力,外人看不出来,可沈令仪这样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一眼便看穿了。
萧珩不爱温静澜,这一点她早就知道。可她今日才真正看清,萧珩对温静澜不仅不爱,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漠然。那种漠然不是刻意的冷落,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不在意——你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与我无关。
而温静澜,那个看似温婉贤淑的王妃,正在这种漠然中一点一点地枯萎,又在枯萎中一点一点地生出荆棘。
赏花时,温静澜走在前面,萧珩与沈令仪并肩走在后面。三人沿着水榭旁的石径缓缓而行,春风吹皱一池碧水,吹落几片早开的海棠花瓣,落在青石小径上,殷红点点,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路的胭脂。
温静澜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步态端庄,可沈令仪注意到,她握着团扇的手指骨节泛白,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扇柄捏碎。
萧珩走在沈令仪身侧,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两尺的距离。他走得不快不慢,目不斜视,周身气息冷冽如冬,与这满园春色格格不入。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沈令仪能听见:“周明远的案子,你打算查到什么程度?”
沈令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温静澜的背影上,语气轻缓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查到皇上满意为止。”
“皇上满意?”萧珩嘴角微微一动,“你知道皇上想要什么?”
沈令仪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平和如水,可水中有深潭。
“臣只知道,王爷不想要什么。”她说。
萧珩的步子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他没有再说话,可沈令仪分明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比方才更浓了几分,像深冬的风,裹着看不见的冰碴。
她知道这句话会戳到他的痛处。萧珩最怕的,从来不是她在朝堂上的攻击,而是她与裴昭之间的默契。他怕的是,沈令仪和裴昭会联手,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后宫,两面夹击,将他这摄政王的权力蚕食殆尽。
而她那句“皇上满意”,正是要让他去想——皇上到底满意什么?沈令仪和皇上之间,到底有没有他不知道的约定?
猜疑是最好的毒药,它会让人在自己的脑子里织出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比现实更可怕。
萧珩没有再追问,沈令仪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一玄一白,一冷一温,像两柄被安置在同一座刀架上的利刃,彼此锋芒相照,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前方,温静澜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笑道:“沈大人,你看这株海棠,开得多好。”
沈令仪走上前去,与她并肩站在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春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落在温静澜的肩上,落在青石小径上,铺成一层薄薄的粉色地毯。
“确实好看。”沈令仪轻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真挚的赞叹。
温静澜偏头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像冰面下终于露出了一丝温热的泉水。
“沈大人,”她压低声音,用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其实我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沈令仪侧过头来,目光温和:“王妃请说。”
温静澜犹豫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咬了咬唇,轻声问道:“沈大人觉得,一个女人,要怎样才能让自己的夫君……多看她几眼?”
沈令仪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太过私密,太过直白,也太过危险。温静澜不该问一个外人这种问题,更不该问一个她并不了解的人。可她的语气是那样真诚,真诚到沈令仪几乎以为她是真的在寻求答案,而不是在设什么圈套。
沈令仪沉默了几息,然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柔,又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
“臣不敢妄议王爷与王妃的家事,”她说,“但臣以为,这世上有些东西,强求不来,也等不来。与其等着旁人看自己,不如自己先看清自己。”
温静澜怔住了,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沈令仪没有再多说,微微颔首致意,转身走回了萧珩身侧。
她不知道温静澜会不会听懂那句话里的深意——她不是在劝温静澜放弃,而是在告诉她:你想要的,萧珩不会给你。你要么接受这个事实,要么另寻他路。指望他改变,是最无用的事。
温静澜站在原地,看着沈令仪的背影,手中的团扇停止了摇动。她的表情依旧温婉端庄,可那双杏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最深处,变成谁也看不见的暗礁。
半日后,沈令仪告辞离去。
马车驶出摄政王府的大门,帘子放下的瞬间,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今日这趟王府之行,看似只是一次寻常的应酬,实则暗藏玄机。温静澜对她的态度很奇怪——既有试探,又有亲近,既想利用她,又似乎真心想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
这个王妃,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沈令仪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今日每一个细节——温静澜握住团扇时泛白的指节,萧珩看温静澜时那平淡到近乎残忍的眼神,温静澜问她“怎样才能让夫君多看我几眼”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那脆弱不是装的。
可越是真实的脆弱,越容易变成武器。一个绝望的女人,比一个精于算计的女人更危险,因为你永远猜不到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沈令仪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留待日后慢慢推演。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周明远的案子已经查到了关键时刻,那些从周家搜出来的书信中,有一封提到了一个让她十分在意的名字。
沈崇远。
萧珩果然在对西北军动手了。
沈令仪睁开眼,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她掀开车帘,对车外的暗卫低声吩咐了一句:“去告诉父亲,军中但有异动,不必上报朝廷,先斩后奏。”
暗卫领命而去。
马车继续辘辘前行,碾过京城的长街,朝着沈府的方向驶去。
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像一块柔软的绸缎铺在脚下。
可沈令仪知道,这温暖的春天里,暗处已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无数双手在暗中编织着绞杀她的绳索。她必须比他们更快,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早一步将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看第二天的太阳。
而她,一定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