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念头。
如果不是萧珩,不是裴昭,不是任何一方势力,那会不会是……先帝自己?
先帝早就知道自己的几个儿子会夺嫡,也早就知道他们会自相残杀。他故意纵容他们,甚至刻意挑拨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互相消耗,最后只剩下一个最听话的、最好控制的儿子来继承皇位。
而裴昭,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棋子”。
可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裴昭的“傀儡”身份,就不是萧珩强加给他的,而是先帝刻意安排好的——一个没有母族、没有势力、只能依附权臣的皇帝,才是最安全、最好控制的皇帝。
先帝用自己的死亡,布下了这个局。
沈令仪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骇。
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朝堂上所有的暗流,可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真正的棋局,从五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而她、萧珩、裴昭,都不过是这盘大棋中的棋子。
执棋人,从来不是他们。
是那个躺在皇陵里、早已化为枯骨的人。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将这份惊骇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帝的棋局已经结束,剩下的残局,是她、萧珩、裴昭三个人来下。无论这盘棋最初是谁摆下的,现在执棋的人,是她。
她必须赢。
沈府。
沈令仪回到府中时,已经是午后了。她还没来得及换下官服,沈令安便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仰起脸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阿姐!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等了你好久!”
沈令仪摸了摸她的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朝中有事,耽搁了。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沈令安拉着她的手往内院走,边走边说,“阿姐,我跟你说,我今天学会了一种新的绣法,是绣娘教我的,叫做‘缠枝纹’,特别好看。我打算用这种绣法给你绣一件披风,等冬天的时候你就可以穿了。”
沈令仪低头看着妹妹兴高采烈的模样,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又软了几分。
这个世上,只有令安能让她放下所有的防备,摘掉所有的面具,做回一个普通的姐姐。
“好,”她轻声说,“阿姐等着。”
沈令安忽然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阿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身体最重要,你不要总是……”
“好了好了,”沈令仪失笑,握住妹妹的手,“阿姐知道了,待会儿就去吃。”
沈令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塞到沈令仪手里:“喏,这是我前几天做的,里面放了你最喜欢的沉水香。你随身带着,可以安神。”
沈令仪接过香囊,入手轻软,针脚虽然还有些稚嫩,但每一针都很认真,能看出花了很大的心思。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
“令安,”她低声说,“阿姐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平安喜乐。”
沈令安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阿姐怎么忽然说这个?我当然平安喜乐啊,有阿姐在,我什么都好。”
沈令仪笑了笑,没有解释,将香囊贴身收好,牵着妹妹的手走进了内院。
陪着沈令安用过午膳,又看着她午睡,沈令仪才回到书房。
她一进书房,面上的温柔便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锐而沉凝的神色。
她坐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沈崇远的,内容很简短——
“父亲,朝中将议西北增援事,萧珩必借机安插人手。军中但有异动,不必上报,先斩后奏。另,请父亲留意废太子旧部动向。”
她将信折好,封上火漆,交给暗卫:“八百里加急,送交父亲。”
暗卫领命而去。
沈令仪坐在书案前,望着墙上祖母的画像,许久没有动。
老太太,您看到了吗?您的孙女,如今已经能跟摄政王掰手腕了。
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够?
为什么每一个看似胜利的局面背后,都藏着更深更险的暗流?
为什么我越是往上爬,就越觉得自己站不稳?
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祖母临死前的那句话。
“令仪,你要记住,这世上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权才是真的。有了权,你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她护住了吗?
她护住了令安,护住了沈家最后的血脉。可她护不住祖母,护不住父亲的名节,护不住那些曾经对沈家忠心耿耿却最终死于非命的门客和家将。
她护住的,不过是一片残山剩水。
还远远不够。
沈令仪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冷硬。
还不够,那就继续往上爬。爬到最高处,爬到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她的地方。
哪怕那最高处,只有她一个人。
夜色渐深,摄政王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灯。
萧珩站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密报。密报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是西北方向送来的——沈崇远已经在军中加强了戒备,他派去接触副将的人,有两个已经被秘密处决。
死因不明。
萧珩将密报折好,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有意思。”他低声说。
沈崇远这个老狐狸,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不过没关系,他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沈崇远在西北军中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动的。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步一步地收网。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门外传来轻叩声,三长两短。
“进来。”
一个黑衣身影闪入书房,跪在案前:“王爷,王妃今日遣人去了沈府,给沈令仪送了一份礼物。”
萧珩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礼物?”
“一盒新制的龙井茶,说是请沈大人品尝。”
萧珩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温静澜。
他这个王妃,比他以为的要聪明一些。给沈令仪送茶,既是一种示好,也是一种试探。她想知道沈令仪会不会收她的礼,收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借此机会与王府拉近关系。
可惜,她找错了人。
沈令仪不是那种会被一盒茶叶打动的人。她收下茶叶,不会是因为想讨好温静澜,而是因为她想看看温静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萧珩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暗卫无声退去。
萧珩回到案前,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赵奉命。孙正清。林鹤。
这些都是在沈令仪的棋盘上出现过的名字,每一个都有其用处。他需要弄清楚,哪些人是沈令仪的人,哪些人是可以争取的,哪些人是必须除掉的。
他落笔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丈量什么,精准而克制。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搁下笔,吹熄了烛火,整个书房沉入黑暗。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了沈令仪今日在宫门外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平和如水,可水下有暗礁,有漩涡,有他暂时还看不分明的东西。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女人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是什么让她变得如此刀枪不入?
又是什么让她眼底偶尔会闪过那一瞬的寂寞?
萧珩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将这个问题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那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
他现在该想的,只有一件事——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