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清淡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轻轻拉回了谢玦飘散远去的思绪。
他侧首看去,清云一袭白衣立于漫天浊气之中,纤尘不染。对方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峰上,眼底藏着细微的担忧,伸手轻轻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魔尘。
谢玦定定望着他,沉默良久,终是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哥哥,魔界好乱。”
清云动作微顿,眸光掠过满目疮痍的魔都,轻声轻叹:“夺权易,守江山难。余逸心性狭隘,执念太深,从来无济世之心,自然撑不起这魔界天地。”
他见谢玦眼底覆着浓重的低落,似是心事重重,温声安抚:“世事有常,非你我所能左右,不必太过挂怀。”
谢玦没有应声。
他心底清楚,自己怅然的从来不是魔界的破败。
——若是却白还在,一定不会这样。
两人并肩沿着残破的长街缓步前行。
街边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魔民争抢微薄的物资,高台之上的魔殿却依旧奢华冰冷,贫富荒芜、两极割裂,满眼皆是悲凉。
谢玦一路沉默,目光掠过颓败的楼宇、萧瑟的长街,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越来越重。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域,明明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却生生让他悸动。
仿佛这片破败的魔界山河,本就刻着他的印记。
毕竟这是却白所在意的东西吧。
两人缓步前行,正望着魔都街巷萧条之景,一道怯懦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是一位佝偻着脊背的魔族老人,衣衫打满补丁,面黄肌瘦,枯瘦的手上还紧紧护着两个怯生生躲在身后的孩童。他打量着二人清逸出尘的模样,瞧着不似魔都本地人,犹豫许久,才大着胆子上前,眼底满是愁苦与无助。
“二位……可是外来之人?”
清云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路过此地,途经魔都。”
老者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眼底盛满了无尽辛酸,语气满是无可奈何的颓然:“二位来得不巧,如今的魔都,早已没了安生日子。”
周遭路过的魔民听见对话,纷纷放慢脚步,脸上皆是同款的麻木与惶恐,有人低声附和,句句皆是苦难。
“西域的魔兽近些日子愈发猖獗了。”
“它们成群结队越过边界,肆意侵犯我们的东域,烧掠抢夺,无恶不作。”
一位年轻的魔族妇人抱着干瘪的孩子,声音哽咽:“城里早已断了大半粮草,城外山林猎场、药田耕地全被魔兽占据损毁。我们根本不敢踏出城门半步,但凡有人出城觅食,十有八九再也回不来。”
“没有吃食,没有生路,日日困在这破败的城里,只能苦苦熬着……”
一句句诉苦飘荡在萧瑟长街,字字泣血。
偌大魔都,身为魔界核心圣地,如今的子民,却只能困于方寸围城,惧魔兽、缺衣食,活得卑微又狼狈。
谢玦静静听着所有哭诉,心头沉沉下坠,翻涌起难言的酸涩与愠怒。
余逸坐拥魔尊之位,享尽至尊权柄与荣华,却从未守护过半分魔界子民。外敌肆虐、民不聊生,他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任由万千族人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
他抬眸,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的清云。
少年眼眸澄澈,眼底凝着心疼与愤懑,无声的目光里,满是求证与无奈。
清云接住他的视线,看着眼前一众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魔民,眸底温软,藏着恻隐之心。
他没有多言,缓缓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指尖探入宽大衣袖之中,从容取出几只温热的白面包子,还有用油纸仔细包裹、保存完好的熏肉干。
人间寻常的吃食,在此刻饥寒交迫的魔都,却成了千金难寻的珍宝。
“不必惶恐。”清云将吃食一一递到老者、妇人与孩童手中,声音温柔得能抚平人心的焦躁,“这是方才自人间途经时购置的些许干粮,暂且垫垫肚子。”
粗糙的油纸拆开,淡淡的面食香气与肉香漫开,瞬间驱散了周遭些许苦涩压抑的气息。
孩童们睁着懵懂的眼睛,盯着手中白白软软的包子,迟迟不敢下口,眼底满是久违的希冀。
老人捧着干粮,双手微微颤抖,眼眶骤然泛红,连连躬身道谢,声音哽咽不止。
温热的面食香气漫在破败街巷里,短暂慰藉了饥寒交迫的魔民,却半点暖不透谢玦心底骤然结冰的寒意。
他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拿到干粮、眼眶通红、卑微道谢的族人,看着孩童小口啃咬包子时,近乎渴求的模样。
他们是魔界子民。
是却白当年拼尽一切、甚至赌上性命也要守护的故土与族人。
可现在呢?
被余逸弃如敝履。
上位者耽于权欲,不问苍生,任由外敌践踏疆土,任由满城子民困死围城、饿殍遍地、求生无门。
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顺着四肢百骸缓缓爬满全身。
从前的谢玦,所求从来简单。
他只想安稳活着,只想陪在清云身边,只想躲开宿命的绞杀、躲开那些追杀与劫难。他对魔尊之位、对魔界山河、对权柄霸业,半分执念也无。
但现在,他想杀了余逸。
余逸不配坐那个位置。
不配踩着却白的尸骨登顶,不配坐拥这片温柔之人誓死守护的山河,更不配做魔界的君主。
浓烈的杀意,第一次清晰、冷静、毫无遮掩地盘踞在他心底。
谢玦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沉锋芒,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骨节泛白。
他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