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外间风声渐歇,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清云缓步走入,抬眼便见床榻上的少年依旧端坐未卧。他脊背绷得笔直,身姿端正如松,只是周身沉静得过分,褪去了往日在他跟前的松弛温顺,安静得透着一股疏离的沉郁。
清云心头微顿,快步上前,掌心轻轻扶住谢玦的肩头,以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将人放平躺下。
“怎么还坐着?”
他嗓音依旧温软缱绻,是惯常的模样,指尖顺势抚上谢玦的腕脉,细致探查他体内灵力流转,眼底凝着细碎真切的担忧。
“身上还疼不疼?”
温热的触感落于肌肤,暖意真切,却半点渗不进谢玦冰封的心底。
他抬眸,直直望进清云温柔无波的眼眸。积压多日的疑虑、不安与隐忧层层堆叠,在此刻尽数破闸而出。
少年声音低沉,裹挟着一丝隐忍的轻颤,执拗得不肯退让半分:“哥哥,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清云抚着他腕脉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面上温柔神色不变,语气轻柔,像在安抚闹脾气的孩童。
“怎么突然这么问?无事,别胡思乱想。”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抚,成了点燃谢玦心底积郁怒火的引线。
他骤然偏头,躲开清云的触碰,清亮的眉眼覆上一层薄怒,眼底满是愤愤的执拗。
“我胡思乱想?”他死死凝着眼前人,字字笃定,不肯有半分退让,“我早就看出来了。”
“是不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
一室刹那寂然。
方才尚且温和从容的清云,彻底安静下来。长睫轻轻颤动,垂落的阴影掩去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他没有辩解,没有安抚,只剩漫长无声的沉默。
无言,便是最确凿的答案。
谢玦心口骤然一沉,指尖猛地攥紧,连呼吸都骤然滞涩。
良久,清云才缓缓抬眼,褪去了刻意维系的温柔伪装,神色平静,语气却字字郑重。
“是。”
“但我已经找到解决的办法了。”
谢玦眉心紧蹙,眼底翻涌着疑虑与不安,满是全然不信:“什么办法?”
望着少年执拗追问的眼眸,清云轻轻一叹,坦然据实相告:“我方才与景溯所言,便是为此事。”
谢玦怔怔看着他,心底情绪纷乱交织,复杂难辨。
他望着清云眼底笃定安稳的神色,看着这份毫无破绽的从容,所有盘旋在喉间的追问、猜忌与不安,最终还是尽数压回心底。
他微微别开视线,敛去眼底所有起伏,只剩一片沉寂的漠然,再不多问一字。
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冷清晰笃定——清云,从今往后,你的话,我一句都不信。
……
那一日的追问最终归于沉寂。
清云依旧守在他身侧,日日温养他的经脉,眉眼温柔如故,再不曾提起那日的谈话半句。
又过半月,秋意深浓,绝云间的雾色愈发厚重。
恰逢魔界边界异动,清云放心不下,索性带着谢玦一同去往魔族腹地的魔都一探。
魔都坐落于苍茫魔山之下,是数万年来魔族赖以生存的中心地界。
曾听闻这里昔日繁盛壮阔,殿宇林立,烟火鼎盛,是整个魔界最繁华安稳的地方。世人皆道余逸当年起兵反戈,推翻旧暴君统治,登顶魔尊之位,是救魔族于水火,是万民拥戴的新主。
可真正踏足魔都土地,眼前景象,只让人满心荒芜。
哪里有半分盛世魔都的模样。
街巷杂乱破败,高耸的魔纹殿宇斑驳破损,墙垣裂痕纵横,随处可见废弃的楼台与散落的碎石。
路上往来的魔族子民,个个面色枯槁,神情麻木,步履匆匆,眼底没有半分生机。
街边摊贩杂乱堆砌,无人规整,偶尔可见争斗遗留的血迹斑驳在地,无人清扫,空气中混杂着浊气与颓败的气息。
所谓推翻暴政的新魔尊,终究也没能撑起偌大的魔界山河。余逸夺权称王,争来了至高无上的权位,却从未担起魔尊该负的责任,只让这片土地,一步步沦为这般乱糟糟、荒芜破败的模样。
清云立在身侧,默然望着满目疮痍的魔都,眸色沉沉,不语一言。
而谢玦站在街头,望着眼前萧条乱象,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与空落。
他忽然无端地想。
倘若当年登顶魔尊、执掌魔界万里山河的人,不是余逸。
倘若那个本该坐拥天下、心怀温柔的少年却白没有死。
一切会不会全然不同?
若是却白,他定然不会任由子民流离失所,不会任由都城荒芜破败,不会让整片魔界陷入这般无序颓靡的绝境。
他会温柔以待万民,会规整山河秩序,会让魔山长青,让魔都重归鼎盛,让这片常年被冠以阴冷暴戾之名的土地,也能生出温柔烟火,岁岁安稳。
念头起落之间,酸涩瞬间灌满整颗心脏。
谢玦垂眸,长长的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悲戚,指尖微微发颤。
可没有倘若。
那个眼底澄澈、笑意温柔,心怀赤诚与柔软的少年却白,早就葬在了十年前的血海厮杀里,彻底湮灭于世间。
他死在了权欲纷争里,死在了人心险恶中,再也回不来了。
“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