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药拐迈步上前,跛行走到高台边缘。
他目光阴鸷,扫过人群,高声点名:
“南区土坪,十人小队。”
一字落下,无数视线瞬间聚焦后排。
周遭流民下意识侧身避让,空出一片狭小空地。陆时衍六人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全场注目焦点。
所有人眼神各异,藏着同情、好奇、冷眼、幸灾乐祸。
近期名声最响的新晋小队,终究逃不过权贵点名。
药拐视线锁定陆时衍,语气刻薄生硬:“你们小队,人手规整、无老弱拖累、战力完好。依照新规,抽取三人,编入苦力队伍,明日清晨集合出发。”
直接点名,硬性抽人。
没有商量,没有选择。
阿澈指尖骤然攥紧,眼底生出戾气;拾柴男人肩背绷紧,肌肉僵硬;阿远脸色发白,下意识咬紧牙关。
小队一共十人,抽走三人,战力折损近半。
而且后山苦力,寒冬冻土劳作、无保暖物资、无医疗保障,死伤率极高。说是征召,实则半送半弃。
周遭视线密密麻麻压来,沉重令人窒息。
高台之上,邢寒淡淡望向那支被点名的小队。
他目光精准落在陆时衍身上,两人视线隔空相撞。
一人身居高处、手握权柄、冷漠审视;
一人立于人海、身处泥泞、沉静回望。
无声对视,暗流交锋。
所有人都以为,这支新晋小队会慌乱、会抗拒、会面露不甘。
唯独陆时衍,面色未变。
他脊背挺直、眼眸清冷、神色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惶恐、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戾气。在万众瞩目之下,他微微垂眸,平静躬身。
一字不驳,全盘顺从。
“遵令。”
清冷嗓音,不高不低,清晰落在空旷石坪。
全场微怔。
预想中的挣扎、对峙、强硬反抗,全部没有发生。这支人人看好、锋芒内敛、敢打散寇、敢博弈药坊的小队,在权贵一句征召之下,温顺低头,毫无反抗。
软弱、顺从、安分。
药勾嗤笑一声,眼底轻蔑更甚。终究只是底层蝼蚁,哪怕稍有本事,在强权面前,依旧卑微不堪、不敢反抗。
山莽粗声冷笑,满脸不屑:“看着硬朗,实则软骨头。”
唯有武装副官指尖轻轻摩挲卷宗,目光深深落在陆时衍身上,眸底划过一丝难懂深意。
邢寒收回视线,缓缓转身,走入阴暗石楼。
不必再多试探,温顺可控,便是合格棋子。
人群散去,集会结束。
三大管事随同打手离去,冰冷高台再度空旷。哨塔之上,长矛寒光冷冽,石坪寒风萧瑟,残留满场压抑寒意。
返程路上,白雾依旧笼罩街巷。
六人沉默前行,无人言语。
直至远离中心石楼、隔绝旁人视线,避开暗处眼线,阿远才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焦灼:
“明明可以周旋,为何直接应下?三人出去,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他不懂隐忍,不懂退让,只明白寒冬苦力九死一生。
陆时衍脚步未停,白雾沾湿他的发梢,清冷嗓音低沉响起:
“当众反抗,当场定罪。”
“今日六人全部扣押、小队物资没收、留守之人封禁营地。十人尽数落网,不如忍痛割舍三人、保全全队。”
直白冷静,残酷通透。
石楼广场,眼线遍布、武力压制、规则锁死。当众博弈没有胜算,硬碰硬只会全军覆没。
短暂顺从,是唯一生路。
“选谁?”顾野开口,声线冷硬。
征召不可拒,只能内部筛选。
陆时衍目光穿过白茫茫雾气,语气笃定:
“我、你、阿澈。”
三人。
他自己,武力最强的顾野,熟悉山路草药的阿澈。
留下最弱、最需要守护的人。留下阿远看护妹妹、留下拾柴夫妇加固营地、留下林栖与药婆掌控药理、护住孩童与后方。
取舍之间,条理分明。
顾野没有异议,淡淡颔首。
阿澈浑身一震,随即咬牙点头:“我可以。”
明知前路艰险、冻土苦寒、生死难料,他依旧没有退缩。小队给予他安稳,危难之时,他自愿以身入局。
寒风穿过巷道,白雾流动翻涌。
六人身影在白茫茫天地间,单薄又坚定。
顺从不是软弱,隐忍不是懦弱。
暂低头颅,是为蓄力扎根;假意温顺,是为熬过寒冬。
林栖走在身侧,澄澈眼眸望向前方白雾,轻声开口:
“后山冻土,必有猫腻。”
寒潮征召苦力,从来不止修缮渠道。往年流民传言,后山深夜有机械响动、石楼运输、黑布包裹货物,常年严加把守,禁止外人靠近。
权贵刻意隐瞒后山真相。
“我知道。”
陆时衍语气平淡,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冷意:“既然要去,便探清楚。”
表面是无偿苦力,实则是刻意外派探查。
以三人身为棋子,主动踏入后山暗局,摸清权贵隐藏的秘密、后山真实用途、枯墟更深一层的暗流。
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情报。
隐忍入局,主动探局。
白雾漫天,前路迷茫。
明日清晨,三人奔赴后山苦寒冻土;留守之人固守营地,暗做筹备。
一边是冰冷石楼、强权权贵、未知后山;
一边是渺小土坪、篝火暖意、安静守候。
棋局铺开,棋子分兵。
泥沼蝼蚁,暂屈权贵之下;
锋芒暗藏,静待破局之时。
寒雾不灭,长夜未明;
此去后山,生死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