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雾锁,天地俱白。
浓稠寒雾未曾消散半分,反而愈发厚重凝滞。整片枯墟山谷被笼罩在一片死寂乳白之中,冷风穿雾而过,不带风声,只留刺骨寒意。冻土冻结坚硬,泥坑凝冰,断墙覆霜,目之所及,尽是荒芜惨白。
寒潮彻底扎根山谷。
这三日里,营地安稳沉寂。
阿糯在明火与汤药养护之下,病情稳步好转。高热褪去,咳喘减轻,细小呼吸均匀绵长,苍白脸颊透出一丝极淡血色。药婆日夜看护,定时喂药推拿;阿远寸步不离,夜里蜷缩在草堆旁,守着唯一亲人。
土坪之内,暖意长存。
为应对石楼集会,小队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衣物拍除尘土、缝补破洞,所有人衣着朴素整洁,不露富、不显破败;草药、盐粮全数收纳深埋,掩藏物资痕迹;围墙加固上锁,枯枝堆在暗处,外人无从窥探营地内部布局。
露拙、藏锋、守拙。
是陆时衍定下的赴宴准则。
集会当日清晨,白雾微微上浮,地面能见度勉强达到四米。
小队出行六人,留守四人。
顾野、陆时衍、林栖、拾柴男人、阿远、阿澈,六人前往中心石楼。
白发药婆、拾柴女人、姐弟二人留守营地,紧闭围栏、不灭篝火、看护阿糯,全程不得外出半步。
临行之前,陆时衍站在篝火旁,低声嘱咐。
“石楼之内,三忌。”
他清冷目光扫过每一个出行之人,语气低沉郑重:
“忌直视权贵、忌私语议论、忌流露情绪。”
“无论听闻何等苛刻条令、何等冷漠规则,面上不可变色。隐忍沉默,旁观为主,不冒头、不反驳、不与人结怨。”
石楼是权贵地界,那里没有底层辩解资格。
一句失言,便可定为忤逆;一丝异色,便能被人标记。
众人郑重颔首,将规矩刻入心底。
天色泛白,六人整装出发。
踏出土坪围栏的一刻,冰冷白雾瞬间包裹身躯。湿冷雾气浸透衣衫,贴在皮肉之上,寒意直钻骨缝。巷道死寂空旷,沿途土屋门窗紧闭,流民尽数缩在家中,无人敢在外游荡。
主干道平整坚硬,无结冰泥泞。
这是上层权贵特意修缮的通路,专供派系打手、管事、高层行走。底层流民平日无权踩踏,唯有集会征召之日,方可踏足这条干净大路。
尊卑界限,一目了然。
一路向前,地势缓缓抬升。
越靠近中心区域,雾气越淡、寒气越弱、建筑越规整。残破矮屋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灰黑色坚硬石墙、平整石板路面、高耸坚固石楼。
底层泥泞隔绝在外,上层干净冷硬。
行至石楼广场之外。
空旷石坪辽阔平整,地面由大块青黑石砖铺就,缝隙严密、常年洁净。四周竖立四座石砌哨塔,塔顶站立黑衣武装打手,手持长矛,居高临下,冷漠俯视下方人流。
冰冷石制建筑,压抑肃穆。
广场之上,早已聚集数十支流民小队。
外圈所有群居流民,无一遗漏,全部被传唤至此。衣衫破烂、面色蜡黄、身形枯瘦,无数底层人挤在一起,下意识抱团取暖,眼底藏着惶恐、不安、茫然。
人人知晓寒潮集会绝非善事,却无一人敢缺席。
队伍杂乱排布,无声伫立。
有人面色麻木,听天由命;有人浑身紧绷,惴惴不安;有人眼神阴鸷,暗中打量四周势力。浑浊人心,百态齐聚石坪。
陆时衍六人站在人群后侧,位置偏僻、毫不起眼。
刻意避开前排视线,不抢占显眼方位,混入普通流民之中。六人腰背挺直、神色平淡、不露怯懦,也不显锋芒,安静旁观周遭人群。
不多时,一阵沉重脚步声,从石楼正门缓缓传出。
十二名黑衣打手分列两侧,步伐统一、神情冷峻、腰间佩刀,黑色衣料绣银色纹路,是武装派高阶护卫。护卫开路之后,三名派系管事缓步走出。
采药派药拐、狩猎派山莽、武装派副官。
枯墟三大派系中层,尽数到场。
药拐左腿依旧微跛,面色阴沉,眼角余光淡淡扫过人群里的陆时衍小队,不带善意,也无恶意,冷淡一瞥,随即移开视线。
山莽体格健壮、皮肤黝黑,肩背宽阔,周身野性煞气浓重,目光粗鲁蛮横,肆意扫视下方流民,如同审视待宰牲畜。
武装副官面色惨白、眉眼阴柔、表情无波澜,是邢寨主贴身副手,掌管征召、筛选、人员登记,心思深沉,杀伐不露。
三人一字排开,站在高台边缘。
广场瞬间死寂,无人敢出声、无人敢妄动、无人敢随意抬头。
片刻之后,石楼顶层走廊,一道高大黑影缓缓出现。
男人身着黑色锦麻长袍,衣摆绣暗金色山纹,墨色长发束起,面容中年、轮廓冷硬、眉眼深沉。他单手搭在石栏之上,居高临下,淡漠俯瞰整片广场。
枯墟寨主——邢寒。
他不说话,不动作,仅仅静静伫立,便自带压迫气场。冰冷视线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底层流民,眼神平淡、毫无温度,仿佛眼前不是鲜活人命,而是一堆随时可以取舍的耗材。
全场屏息。
寒风掠过石坪,吹动衣摆,无声肃杀。
良久,邢寒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漠,透过空旷广场,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寒潮入境,霜雾封山。”
直白开场,不带多余铺垫。
“外圈粮食减产、草木枯死、疫病蔓延。为□□枯墟秩序,平衡物资损耗,今日颁布入冬新规。”
冰冷字句,敲在所有人心头。
副官上前一步,手持纸质卷宗,面无表情,高声宣读条例。
条例一共三条,条条苛刻,层层压榨。
第一条:即日起,封禁外圈所有私人进山权限。除派系专属采药人、狩猎队之外,其余流民禁止踏入山林。所有野生草木、野味、药材,尽数归派系管控。
第二条:新增寒潮人头税。每一名流民,每月上缴干燥草药五束、粗粮两斤。群居小队额外加征过冬供奉,物资足额上缴,逾期没收全部储存。
第三条:公开征召苦力劳工。向外圈征集两百名健壮流民,前往后山冻土开荒、修缮石墙、开凿冰渠。工期四十日,管粗粮,无酬劳,工期结束方可归队。
条例宣读完毕,广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背脊发凉,心底寒意滔天。
封禁山林,断了底层最基础的采药生路;新增重税,榨干流民过冬储备;征召苦力,更是赤裸裸无偿压榨劳力。
荒土权贵,从来不会浪费天灾。
寒潮来临、物资紧缺,上层便借天气为由,明目张胆收割底层。断生路、加赋税、征苦力,三步锁死所有群居流民。
人群之中,压抑的细碎呼吸此起彼伏。
有人指尖颤抖、面色惨白;有人低头咬牙、强忍怒意;有人眼底绝望、麻木失神。在绝对强权面前,所有挣扎皆是徒劳。
混乱低语悄然滋生。
“封禁山林……以后我们靠什么活?”
“苦力工期四十天,寒冬凿冰,多半死在外山冻土。”
“赋税太重,根本攒不出过冬物资。”
怨言细碎微弱,无人敢高声宣泄。
高台之上,邢寒漠然听着下方细碎动静,眼底毫无波澜。底层绝望、痛苦、挣扎,从来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他只需要稳定、可控、可用的棋子。
“群居小队,优先征召。”
邢寒淡淡补充一句,轻飘飘七个字,压垮大半人流。
零散流民孤身一人、难以管控;群居小队人心聚拢、配合默契、更好使唤。从今往后,但凡抱团之人,必须优先抽取人力,服从派系征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