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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黑市换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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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风萧瑟,昼夜渐长。

自东侧浅山探查归来,小队全员恪守禁令,再未靠近那片毒虫遍布的荒山。石板之上漆黑的封禁标记,像一道冰冷界限,时刻提醒众人荒土暗藏的险恶。看得见的掠夺是刀刃,看不见的算计是毒囊,前者伤人皮肉,后者蚀人骨血。

营地回归平淡作息,加固防虫围栏、晾晒储备草药、分拣干燥柴薪。人人安分做事,收敛锋芒、刻意示弱,在外人眼里,这只是一支被浅山毒虫吓退、胆小谨慎、平庸无奇的流民小队。

低调,是现阶段最好的自保。

可安稳表象之下,物资缺口已然浮现。

细盐,彻底告急。

荒土寒冬,盐是命脉。人体抵御寒霜、压制寒毒、维持气血,皆离不开盐分补给。缺盐之人,手脚浮肿、畏寒乏力、免疫力衰败,一场冷风便能诱发咳喘高热,悄无声息死在寒夜里。

此前小队储存的半袋细盐,经过多日均分消耗,陶罐底部仅剩薄薄一层灰白色盐霜。指尖捻起,颗粒细碎,堪堪只够维持三日基础用量。

寒冬迫在眉睫,白雾一日浓过一日,必须提前储备过冬盐粮。

公开坊市,盐价居高不下。

采药派垄断大半食盐渠道,刻意抬高市价,对外圈散户层层加价。寻常粗盐掺杂沙土碎石,苦涩难咽,一小包便要抵押七八束上等草药;纯净细盐更是稀缺,极少对外流通,大多流入中心石楼,专供权贵阶层享用。

正规渠道,换盐得不偿失。

唯一出路,是外圈黑市。

枯墟黑市藏在聚落西侧坍塌的废弃窖仓之内,没有明码招牌,没有固定商贩,入夜之后方才开市。来往之人鱼龙混杂,流民、贩子、打手、叛离派系之人混迹其中,交易无规矩、无人监管、无公正可言。

欺诈、哄骗、强抢、暗偷,每日都在黑市轮番上演。

暮色沉落,天光寂灭。

寒风卷起黄土碎草,漫天飞舞。今日入夜无雾,夜空漆黑干净,零星寒星悬于天幕,光线微弱,勉强照亮泥泞巷道。

小队敲定出行人选。

陆时衍、林栖、顾野三人同行,前往黑市置换细盐。顾野负责武力防备,杜绝突发劫掠;林栖辨别物资真假,识破掺假劣盐;陆时衍把控交易分寸、核算成本、敲定兑换价格。

三人精简出行,低调隐秘,不带多余人员,避免引人注目。

临行之前,众人整理置换货品。

剔除劣质枯草、残缺草药,筛选出品相完好、药性上乘、干燥洁净的二十二束草药。其中包含散寒蒿、止血草、润喉藤,皆是黑市流通性最好、认可度最高的草本。

除去答应采药派交付的十五束赋税,剩余草药,全部用来置换过冬细盐。

麻布包裹捆扎严实,外层缠绕麻绳,防止路上磕碰散落。

“入夜黑市,三不碰。”

陆时衍垂眸整理包裹,清冷嗓音低声叮嘱,字字郑重:“不碰违禁毒材、不接来路不明铁器、不与独行贩子私下交易。”

黑市藏污纳垢,无数暗流交织。违禁货品牵连派系重罪,不明铁器沾染血腥,私下交易最易被人设局敲诈。

乱世交易,先避陷阱,再谈置换。

三人穿戴朴素破旧的麻衣,抹去营地干净规整的痕迹,故意沾染尘土草屑,装作普通底层流民。收敛周身气场,压低身形脚步,顺着幽暗巷道,向西侧窖仓缓慢前行。

夜色笼罩街巷,断墙黑影错落。

沿路土屋漆黑死寂,流民早早蜷缩被窝,节省夜间柴薪。偶有武装打手横穿主干道,铁靴踩碎薄冰,声响沉闷,冷漠扫视来往行人。

越是靠近黑市,人流越是混杂。

衣衫褴褛的流民、背着包裹的贩子、面色阴鸷的闲散恶徒,顺着同一方向前行。人人压低帽檐、沉默寡言、眼神飘忽,彼此互不搭话,防备之心刻入眼底。

无人信任陌生人。

西侧废弃窖仓,早年是聚落粮仓,战乱崩塌之后,墙体破损、穹顶漏风,碎石堆积如山。漆黑窖口如同野兽张开的嘴,幽暗深邃,隐隐透出零星晃动的烛火。

窖仓之外,杂草丛生。

数名身披黑衫、面色凶悍的男人靠墙伫立,腰间暗藏短刃,眼神凶狠扫视来往人群。他们是黑市看守,归武装派外围势力管辖,负责收取入市人头费,维持表面秩序。

想要入市,必先缴物。

每一人,缴纳一束普通干草。

规矩简单直白,既是门槛,也是筛选。连一束干草都拿不出的流民,没有资格踏入黑市,更没有交易的价值。

顾野上前,递出三束干燥枯草。

看守面无表情,扫过三人朴素衣着、单薄包裹,见无值钱物资、无强悍兵器,眼底戒备散去大半,冷漠抬手放行。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三个穷苦卑微、换购刚需物资的底层流民。

踏入窖仓,浑浊热气扑面而来。

窖内空间宽阔,断柱林立,残破墙体遮挡寒风。数十根粗糙烛台嵌在墙壁,昏黄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扭曲,将人影拉扯得狭长怪异。

空气中混杂咸味、霉味、草药味、汗臭味,污浊沉闷。

一排排简陋石摊整齐排布,商贩席地而坐,借着烛火摆放货品。粗盐、粗粮、破旧衣物、残缺刀具、零散草药、罐装清水,五花八门,皆是底层流民赖以生存的刚需物资。

低语交谈声、讨价还价声、物品碰撞声,交织一片。

人人压低声音,不敢高声喧哗。

烛火昏暗,人影攒动,阴暗角落藏着无数窥探的眼睛。

三人不急着交易,顺着石摊缓慢行走,冷静观察市面行情。黑市盐品分为三等:上等细盐、中等粗盐、下等杂盐。

上等细盐色白如雪、颗粒均匀、无沙无杂,价格最贵;

中等粗盐微黄结块、略带沙土,是普通流民常用盐品;

下等杂盐灰黑浑浊、掺杂碎石泥土,苦涩刺喉,价格最低。

沿路观察大半圈,商贩出价普遍苛刻。

一束上等草药,仅能置换半两粗盐。若是兑换细盐,价格翻倍,十五束上等草药,勉强换取一小袋细盐。

行情刻薄,层层压榨。

底层流民手里的物资,永远最廉价;权贵掌控的刚需,永远最昂贵。

行至窖仓最内侧,一处偏僻石摊。

摊主是一名佝偻瘦小的中年男人,满脸褶皱、面色蜡黄,眼底藏着市侩精明。他身前摆放两罐细盐,瓷罐封口严密,盐色洁白,品相上乘,是整场黑市品质最好的细盐。

相较于其他商贩,他的出价看似更为公允。

“二十二束草药。”

摊主眼皮微抬,视线扫过麻布包裹,语气圆滑油滑:“换两罐细盐,另外附赠一小把粗盐。我这里价格最低,整场黑市,找不出第二家。”

两罐细盐,分量足够十人小队安稳过冬。

价格看似合理,赠品看似厚道,周遭几名流民听闻,纷纷驻足观望,暗自心动。浑浊窖仓之内,这般低廉报价,实属少见。

阿澈此前曾在这名摊主手里换过盐,坦言此人素来圆滑,从不漫天抬价。

林栖蹲下身,指尖轻触瓷罐封口。

麻布封口干燥紧绷,没有破绽,肉眼望去,内里盐粒纯白无瑕。周遭流民已经有人准备上前置换,低声感慨摊主良心厚道。

唯有林栖眸光微凝,察觉异样。

她指尖按压罐壁,瓷罐外壳温度偏凉,轻重比例不对。同等体积的细盐,密度厚重、压手感强,而这两罐盐,重量偏轻,内里必然掺有杂物。

不是沙土碎石,而是干燥白垩粉。

白垩粉颜色纯白、质地细腻、和盐极度相似,无光昏暗之下,肉眼完全无法分辨。白垩粉无毒,却无味无用,无法补充人体盐分,掺杂盐中,用来刻意增重、蒙骗买家。

底层最常见、最高明、最难分辨的欺诈手段。

旁人看不出破绽,只会觉得盐色干净、品相上等,心甘情愿被坑。

林栖没有当场戳破,缓缓收回手指,神色平淡,不露声色。

若是直白揭穿,摊主恼羞成怒,勾结黑市看守,三人难以安然脱身;若是转身离去,周遭流民无人看懂骗局,后续依旧会有人上当受骗。

她不动声色,侧身退至顾野身侧,低声简短解释:“掺了白垩粉,三成假货。”

顾野眼眸微冷,余光扫过狡诈摊主,指节下意识收紧。底层商贩最是卑劣,利用昏暗烛火、流民无知,掺杂粉沫、以假乱真,收割辛苦攒下的草药。

一旁沉默伫立的陆时衍,已然看透全盘。

黑市规矩,欺诈不算违规。自愿交易、当面交割、离摊不认,是底层黑市默认的铁律。上当受骗,只能自认倒霉,无人仲裁、无人说理、无人主持公道。

人性贪婪,唯利是图,本就是黑市常态。

“不用拆穿。”

陆时衍压低嗓音,语气冷静平缓:“假意交易,压价试探,顺势离开。”

不必为狡诈商贩浪费时间,不必争执喧闹引人注意。三人在外,低调为上,不可在黑市滋生冲突。

林栖了然点头,重新上前,语气平淡,装作犹豫不决:

“二十二束草药太多。”

她刻意压低姿态,装作穷苦流民的拮据怯懦:“我只要一罐细盐,十五束草药成交。”

摊主眼底精光一闪,以为少女不懂猫腻、极易拿捏,当即爽快应下:“可以。一罐十五束,不赚你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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