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澄澈,寒风料峭。
一日平稳落幕,夜色安稳无扰。营地篝火缓缓燃尽,余烬埋于黄土之下,保留一丝微弱温热。经过采药派上门试探一役,小队众人褪去初时懵懂,人人心知:这片山谷没有纯粹馈赠,所有看似优待的条件之下,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陷阱。
采药派划定的东侧浅山,便是最大疑点。
翌日黎明,天色泛白。
晨霜厚厚铺盖冻土,整片枯墟覆上一层惨白薄冰。空气干冷刺骨,吸入肺腑皆是寒凉,远处山林雾气萦绕,灰蒙蒙隐于薄雾之后,沉默、幽深、暗藏凶险。
按照昨夜议定计划,今日组队探查东侧浅山。
此次进山不求大量采收草药,只求探明地形、排查隐患、标记毒虫巢穴、划定安全采摘区域。在荒土山野,摸清危险永远优先于搜集物资。
进山人员分工明确、搭配稳妥。
顾野为主探,负责开路、防身、辨别地形、斩杀野兽毒虫;陆时衍随行,记录地貌、绘制详图、排查人为痕迹;林栖携带药囊,分辨草本、预判毒性、准备应急药膏;阿远、阿澈熟悉山路,认草辨丛、探路断枝。
五人为探查小队,余下五人留守营地。
白发药婆坐镇土坪,看管剩余物资、熬制药膏;拾柴夫妇加固围栏、储存干柴;姐弟二人整理内务、晾晒草药。留守之人严守营地,不出外游荡,不给外人可乘之机。
临行之前,陆时衍再三叮嘱。
“东侧浅山,采药派常年舍弃。”
他指尖摩挲平整石板,昨日药拐刻意退让、大方划地,反常举动绝无善意:“草木杂乱、无人打理,看似免费馈赠,大概率毒虫滋生、地脉阴冷,或是藏有别的隐患。”
“进山之后,不贪草药、不探深谷、不触碰不明植被。”
“以排查为主,午时之前,必须折返。”
清冷嗓音字字郑重,所有人铭记在心。
顾野将骨刀别在腰间,外罩破旧麻衣,衣摆收紧、袖口捆牢,防止虫蛇钻入;林栖药囊贴身放置,内里备好驱虫草、止血膏、解毒粉末;两名采药青年脚踩耐磨麻鞋,剔除鞋底缝隙,避免毒虫附着。
全员做好防护,无一人疏漏。
清晨薄雾未散,五人身影踏入荒凉巷道。
沿路流民往来稀疏,寒风卷起尘土枯草,在地面盘旋飞舞。主干道上,武装派打手依旧冷漠巡街,黑色衣料在灰白天光下暗沉僵硬。有人远远看向五人进山背影,眼神淡漠、毫无波澜。
麻木,是底层流民最常见的模样。
东侧浅山毗邻聚落外圈,没有深山陡峭崖壁,山势平缓低矮,地表覆盖枯黄杂草、密集灌木丛。山脚下泥土潮湿发黑,土质黏重,踩上去软滑泥泞,沾在鞋底难以脱落。
刚踏入山林边界,一股诡异腥气弥散。
气味浑浊怪异,混杂腐草霉味、潮湿土腥、淡淡虫臭,闷沉黏腻,吸入胸腔令人隐隐发闷。不同于寻常山野草木苦涩清香,此处空气浑浊压抑,让人本能心生不适。
“这片山,不正常。”
阿澈皱紧眉头,下意识捂住口鼻。他常年进山采药,踏遍枯墟周边山林,从未闻过这般污浊刺鼻的气味。寻常山林草木相生、气息通透,唯有此处死气沉沉、浊气淤积。
阿远神色凝重,低声补充:“以前远远避开这片浅山。外圈老流民都说,山里虫子有毒,咬到人皮肉溃烂,不好医治。”
荒土流民,口口相传的忌讳,从不是空穴来风。
顾野抬手示意众人止步,他走在最前方,骨刀出鞘半寸,冷光微闪。锐利目光扫视周遭灌木丛,枯黄枝叶层层堆叠,密不透风,遮挡视线,暗处难以探查。
“缓慢前行,脚踩硬土,不要触碰植被。”
几人依照指令,脚尖落点谨慎,避开湿软黑泥,专挑坚硬凸起的土块落脚。
山林安静得诡异。
没有飞鸟振翅,没有野虫鸣叫,没有走兽穿梭。整片浅山死寂沉沉,风吹灌木无清脆响动,只有沉闷干涩的摩擦声,仿佛山林本身在缓慢呼吸、吞吐浊气。
行走半刻,第一批毒虫现身。
低矮灌木丛间,无数黑色小虫依附枯枝。虫身细小如芝麻,外壳油光发亮,密密麻麻堆叠蠕动,爬行速度极快,一旦触碰皮肤便会瞬间钻入毛孔。
是荒土常见的黑麻虫。
虫毒不强,却奇痒难忍,叮咬过后皮肤红肿溃烂,反复流脓,寒冬伤口难以愈合。
林栖迅速取出干枯驱虫草,草叶揉搓碾碎,墨绿色草汁涂抹在众人手腕、脖颈、脚踝裸露之处。草汁辛辣刺鼻,清凉止痒,是山野最简单有效的防虫手段。
“黑麻虫群居繁殖。”
她垂眸观察虫群动向,语气冷静:“这片灌木丛全部是虫巢,不可靠近。”
陆时衍蹲下身,炭笔快速在石板画图,将整片灌木带标注浓黑印记,划定永久禁区。
几人绕行避让,继续向内深入。
越往山林中部,草木越是杂乱疯长。藤蔓无序缠绕,枯枝交错横生,腐烂落叶堆积厚厚一层,踩上去绵软湿滑,底下藏着积水泥坑。
地面隐约出现白色细碎粉末。
粉末零散分布在树根、石缝、草丛深处,肉眼看平淡无奇,混杂泥土难以分辨。若非光线通透,极易忽略。
陆时衍弯腰,指尖捻起一点白末。
粉末干燥细腻,触感微凉,无味无臭。他放在鼻尖轻嗅,没有气息,指尖揉搓之后,粉末黏腻不易脱落。
“不是天然矿物。”
他语气低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人为洒落。”
天然山石粉末粗糙干涩,而眼前白末细腻均匀,加工痕迹明显,绝不是自然生成。
有人刻意在浅山投放粉末。
顾野眸光一凛,立刻警惕四周:“藏人?”
“不像。”
陆时衍摇头,指尖抖落粉末:“投放量大、分布零散,不是埋伏藏人所用。更像是饲料、诱粉,用来吸引虫群、滋养毒殖。”
一句话,寒意悄生。
这片看似废弃的浅山,有人在暗中养虫。
山林深处,突然响起细碎窸窣声。
声音密集杂乱,从腐叶堆底下传出,沙沙作响,令人头皮发麻。下一瞬,无数暗红色爬虫钻出腐叶,虫身比黑麻虫偏大,背部甲壳泛红,腿节锋利,爬行速度迅猛,成群结队朝着几人方向涌动。
红背甲虫,毒性远胜黑麻虫。
叮咬之后毒素入血,人体高热咳喘,体虚之人撑不过三日。
“后撤!”
顾野低喝一声,骨刀快速劈砍,斩断前方杂乱藤蔓,阻隔虫群路径。刀刃划过枯枝,断口潮湿渗水,暗沉汁水浑浊发黄。
林栖迅速掏出干燥辛辣的烟梗草,用火石点燃。
烟雾厚重呛人,灰白色浓烟顺着风向飘散。虫群极度厌恶烟熏灼热,触碰烟雾瞬间僵硬蜷缩,不再向前爬行,密密麻麻停在原地,层层堆叠。
烟火短暂压制毒虫。
趁着虫群停滞间隙,五人快速后退,拉开数米安全距离。
阿远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低声后怕:“往年也见过红背甲虫,从来没有这般成群结队。寻常都是零散独居,不会大批量聚集。”
反常,处处反常。
这片浅山,虫类繁殖速度、群居密度、毒性强度,远超枯墟所有山林。
陆时衍伫立原地,清冷眼眸望向山林最深处。
浅山中心地势凹陷,形成天然洼谷,洼谷之内雾气更重,常年不见阳光,植被发黑枯萎,隐约能看见残破朽烂的木桩、断裂绳索、深埋泥土的破旧麻布。
那是废弃养殖围栏的痕迹。
很久以前,这里是人工作育虫之地。
“采药派放弃这片山,不是因为毒虫繁多。”
他缓缓开口,一语道破真相:“是因为他们控不住。”
早年人为培育毒虫,用来炼毒、制蛊、制造伤人药粉,后期虫群失控繁殖,向外扩散,无法彻底消杀。派系之人担心毒虫蔓延沾染聚落,刻意封禁浅山,任由虫群自生自灭。
如今划为小队采药地,不过是把一处失控毒虫场,转手丢给他们。
没有直白恶意,没有动手杀伐,只用一片凶险荒山,无声试探、消耗、打压新晋小队。
若是小队无知贸然进山,采收草药、深入腹地,不出半月,必定全员染毒、伤病缠身;若是畏惧毒虫、放弃山林,便坐实软弱无能,往后永远被派系轻视、随意拿捏。
温柔馈赠之下,藏着阴毒算计。
顾野眼底冷意沉凝,骨刀缓缓收回腰间:“上层知情。”
邢寨主、三大派系,全部清楚浅山底细。昨夜药坊归档记录,标注棋子放任观察,本质就是冷眼旁观——看这支十人小队,能不能熬过这片毒虫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