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保留棋子价值;
熬不过,无声消亡。
荒土人命,廉价如草。
林栖看向洼谷深处,澄澈眼底生出深思:“白末是虫食。”
“有人定期投放,维持虫群繁衍。不是采药派,他们早已舍弃此地,不会浪费物资喂养毒虫。”
有人在暗处,持续喂养这片山林的毒。
幕后之人隐藏极深,不露面、不动手、不参与派系纷争,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培育一山林毒虫。
目的不明,动机隐晦。
几人沉默对视,心底寒意层层叠加。
原本以为枯墟的危险,来自流民掠夺、派系压榨、权贵管控。如今才看清,这片山谷底下,还藏着更为阴暗、更为隐秘、无人察觉的暗流。
毒虫、粉末、废围栏、暗养人。
迷雾重重,缠绕浅山。
此地不宜久留。
“原路折返。”
陆时衍敲定主意,炭笔在石板重重圈划,将整片东侧浅山标注高危禁区:“浅山全域封禁,任何人不得单独踏入。往后采药,只在外围边缘采摘低矮草本,绝不深入腹地。”
不求草药,不探真相,安稳为先。
五人不再停留,顺着来时脚步,谨慎后撤。
返程一路,虫群蛰伏草丛,腥气弥漫不散,暗沉泥土之下,无数爬虫缓慢蠕动,密密麻麻、无声潜伏,静静盯着外来闯入者离开。
整片山林,像是一头巨大阴冷的野兽。
安静蛰伏,蓄势待发。
走出山林边界,脱离浊气范围,众人方才松出一口气。清新冷风吹散身上浑浊异味,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指尖隐隐发凉。
明明没有激烈打斗,却比昨夜对抗野寇更为压抑。
看得见的恶意可以挥刀斩断,看不见的阴暗无从下手防备。
返程途经一片荒弃土屋。
房屋坍塌大半,断墙歪斜,屋顶朽烂,满地破碎陶片。土屋角落堆放废弃竹筐,筐内残留干枯发黑的不明虫壳,壳质坚硬、纹路诡异,绝非普通山野毒虫。
是早年人工育虫遗留。
陆时衍停下脚步,弯腰拾起一枚完整虫壳。
虫壳坚硬厚重,掌心大小,纹路凹凸扭曲,边缘锋利刺手。壳面暗沉无光,沾染常年不散的毒素霉斑。
“育虫年限,至少五年。”
他指尖摩挲外壳,冷静判断:“时间久远,派系更迭,记录销毁,无人再提起这片荒山。”
枯墟藏旧秘,荒土埋暗史。
五年之前,这片山谷定然发生过不为人知的虫灾,最后被权贵刻意压下、彻底封存,抹去所有公开痕迹。
普通人永远不会知晓真相。
知晓真相的人,永远闭口不言。
午时未至,五人准时折返营地。
留守之人早已等候在外,见众人平安归来,紧绷的心弦缓缓放松。没有喧闹追问,没有慌乱簇拥,所有人安静伫立,静待探查结果。
五人踏入土坪,关好碎石围栏,落锁封场。
顾野将浅山毒虫、人为白末、废弃围栏、阴暗洼谷,一一告知众人。
一句一句,平淡直白,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原本以为得来的采药权限,实则是一张通往毒虫死地的门票;原本以为派系善意退让,实则是不动声色的阴毒试探。
人心险恶,山毒诡谲。
瘦弱姐弟下意识靠拢,眼底浮出惊惧;拾柴夫妇面色发白,暗自庆幸没有贸然进山;白发药婆枯瘦指尖轻轻颤抖,低声轻叹荒土无常、步步藏死。
阿远垂眸,心底满是后怕。
若是没有探查,若是直接进山采药,以他以往莽撞行径,大概率会深入腹地、沾染毒虫、身中剧毒。不止自己丧命,病重妹妹也会无人照料、悄无声息死在破屋之内。
侥幸存活,皆是同伴清醒预判。
营地中央,石板地形图平铺地面。
陆时衍提笔,加重线条,将东侧浅山整片涂黑,边缘标注警示符号。黑白线条冰冷生硬,直白划分生与死的边界。
“三条新规。”
他站在人群中央,清冷嗓音沉稳有力,传遍整片土坪。
“第一,永久封禁东侧浅山腹地,全员严禁踏入,任何人不得私自违抗。
第二,每日黄昏之前,加固营地防虫措施,草木烟熏、泥土封缝、清理积水,杜绝毒虫爬入土坪。
第三,对外统一说辞。”
他抬眸,漆黑眼底冷静透彻:
“对外宣称,小队资质浅薄、畏惧毒虫、能力不足,不敢深入浅山采药。”
一句示弱,保全自身。
直白展露软弱,故意降低存在感。让采药派、让邢寨主、让所有观望之人明白——这支小队没有过人本事、没有探索野心、没有深究能力,只是一群运气尚可、胆小安分、不值忌惮的普通流民。
藏锋敛锐,故意示弱。
浑浊棋局,最忌锋芒外露;渺小蝼蚁,唯有示弱方能长久蛰伏。
众人了然点头,无一异议。
林栖取出今早调配完成的除毒药膏,透明膏体细腻温润,草药清香浓郁。药膏装入干净陶罐,封口缠好麻布,三日之后按时送至药坊,履约交付药拐。
交易照常完成,分寸分毫不差。
哪怕对方暗藏算计,他们依旧守诺、守信、守规矩。
人不害我,我不犯人;
人若谋我,我不示人。
暮色垂落,寒雾再起。
营地再度燃起篝火,暖光摇曳,驱散阴冷湿气。众人围坐同食,粗茶淡饭入口,无人言语,心底却都清楚明白。
枯墟从不是简单的弱肉强食。
表面是流民抢夺、派系博弈、权贵管控;
内里是隐秘实验、人工育虫、暗线布局。
明棋拉扯,暗棋潜行;
明面剥削,暗面培植。
一片浅山,剥开荒土表层,底下尽是腐烂、阴暗、无人知晓的秘密。
晚风掠过土坪,远处石楼灯火次第亮起。
高处黑暗之中,依旧有人静静俯瞰这片渺小营地。
有人记录动向,有人观察神色,有人等待这支蝼蚁小队,在下一次试探之中,分出存亡结局。
陆时衍抬头,望向漆黑天幕。
寒星黯淡,月色朦胧,整片山谷埋在沉沉雾气之下。
毒虫藏于荒山,算计藏于人心,秘密埋于黄土。
前路幽暗,迷雾重重;
他们渺小如尘,稳步扎根。
星火不灭,静候风起;
明知山有毒,仍向泥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