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覆土,白雾弥谷。
一夜寒雾在破晓时分缓缓消散,浓稠雾气顺着黄土沟壑沉降,露出枯墟集灰蒙蒙的原貌。没有澄澈蓝天,没有耀眼朝阳,整片山谷被一层惨白薄光笼罩,土地干涩泛黄,低矮土屋层层叠叠,泥泞巷道纵横交错,满眼皆是荒芜萧瑟。
昨夜野寇叩营的痕迹被晨霜掩盖。
众人天未亮便起身,合力平整冻土、修补围墙裂痕、清扫打斗残留碎石。昨夜混乱狼藉的土坪再度恢复整洁,碎石围栏严丝合缝,干草排布整齐有序,物资收纳稳妥隐秘。
一切看似回归平静,暗流却早已蔓延。
经过昨夜一战,小队所有人心态悄然蜕变。此前抱团是为了在泥沼之中求得安稳存活,此刻他们清晰知晓:这片聚落从不会给安分之人留出生存缝隙,温柔换不来善待,退让守不住安稳。
他们必须学会抗衡,学会博弈,学会在浑浊规则里保全自身。
清晨分工照旧,有条不紊。
阿远、阿澈二人背上藤编药篓,携带简易采药刀具,准备进山。依照昨日新增的队内规矩,阿远今日结束采药后,需上交全部超额草药,用以抵扣过错;同时林栖约定,今日正午随同他前往山外破屋,给病重孩童定量派送药材、干粮。
出发之前,陆时衍特意叮嘱。
“今日进山,避开西侧荒坡。”
他指尖点在石板简易地形图上,西侧荒坡标注着浅淡墨痕,是采药派常年管控的采药区域:“昨夜打散疤七一伙人,动静传入派系耳中,今日各方都会试探。采药派最为敏感,切勿越界,避免主动滋生冲突。”
枯墟三大派系,采药派最为排外。
他们垄断山谷大半野生草药资源,把控聚落药材交易渠道,性情阴柔狭隘、贪利刻薄。既没有武装派的杀伐蛮力,也没有狩猎派的强悍野性,却最擅长苛捐杂税、拿捏分寸、暗中刁难底层散户。
阿远、阿澈郑重颔首,牢记叮嘱,转身踏入浓雾笼罩的山林。
其余人各司其职。拾柴夫妇加固营地土墙,夯实外围防护;白发药婆坐在火堆旁,细细分拣昨日留存草药,炮制防寒药膏;顾荞跟着瘦弱姐弟规整枯枝、擦拭陶具,孩童眼底褪去初来的怯懦,做事认真利落。
营地之内,安静平和,井然有序。
时至辰时,巷道人流渐密。
外圈贫民区渐渐喧闹,流民穿梭街巷,取水、劳作、交易、觅食,浑浊人声填满山谷。主干道上,武装打手身披暗色麻衣,腰间挂着铁片长刀,步伐蛮横,冷漠扫视来往流民。
权力的威压,无处不在。
一阵拖沓杂乱的脚步声,从巷道入口缓缓逼近。
五名身穿灰布短褂的男人,径直朝着偏僻土坪走来。他们衣料统一、袖口缝着暗色草药纹路刺绣,皮肤因常年接触草本染成暗黄绿色,指尖残留药汁沉淀的褐色痕迹。
是采药派的人。
为首男人面膛狭长,眉眼刻薄,颧骨凸起,嘴角常年向下垂,自带一股阴鸷戾气。他是采药派分管外圈散户的管事,人称药拐,左腿早年进山采药被毒虫咬伤,落下残疾,走路左脚轻微跛行,身形歪斜,心思狭隘记仇。
五人停在碎石围栏之外,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打量营地。
视线扫过平整土墙、晾晒草药、整齐物资,眼底掠过贪婪与审视。昨夜有人上报,南区偏僻土坪新晋一支流民小队,人手规整、物资充足、且藏有强悍打手,一夜击溃七名散寇。
消息传入采药派,立刻引来警惕。
草药是枯墟硬通货,但凡懂药理、能采药的流民,皆是派系压榨收割的对象。这片山谷之内,除派系直属采药人,其余散户一律要缴纳赋税,无一人可以例外。
此前小队隐蔽低调,无人留意;如今展露锋芒,必然上门管控。
药拐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冷笑,跛着脚上前,粗哑嗓音打破营地宁静:
“新开的散户营地?”
语气傲慢轻蔑,带着派系之人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顾野率先起身,缓步走到围栏边,神色平淡无波。他看穿对方来意,无非是例行压榨、索要赋税、试探底细,没有多余客套,安静等候下文。
陆时衍站在人群后方,没有靠前。
他身姿挺拔,安静伫立,漆黑眼眸淡淡观察五人举止、神色、呼吸,不动声色判断对方实力。五人之中,两人腿脚乏力、体虚孱弱,只懂分拣晾晒草药;两人身强体壮,负责暴力催收;唯有药拐心思深沉,懂得算计拿捏,是最难周旋的角色。
以静制动,观察为先。
药拐目光扫过营地众人,视线最终落在白发药婆身上,语气嘲讽:
“老东西,我记得你。”
“孤身采药半年,每月按时上交三成草药赋税,从未拖欠。如今抱团入伙,倒是胆子大了,想找人抱团逃税?”
白发药婆枯瘦身躯微微一颤,低声开口:“我并未逃税,本月赋税还未到缴纳时日。”
“时日?”
药拐嗤笑一声,眼神阴鸷刻薄:“规矩是人定的。南区新晋群居,需额外缴纳安家税、占地税。这片土坪划在采药派管辖地界,占用土地、消耗草木、采摘周边草药,就要给派系上供。”
蛮横说辞,毫无道理。
荒土派系,向来随口定制规则,压榨底层流民。
一旁随从顺势上前,冷声补充:“规矩摆在这。新晋群居小队,十人规模,今日上交:干燥草药三十束、精制药膏五罐、细盐半袋。日落之前,按时送至草药巷坊市,逾期不交,禁止踏入任何山林采药。”
条件苛刻,近乎掠夺。
三十束干燥草药,抵得上普通散户半月采收量;五罐精制药膏,是寒冬保命物资;半袋细盐,更是稀缺昂贵。一次性索要如此多物资,摆明了刻意刁难,意图逼迫小队妥协臣服。
瘦弱姐弟下意识靠拢,眼底生出惶恐。
拾柴夫妇面色凝重,双拳攥紧。他们不懂药理,不懂周旋,只明白这是赤裸裸的欺压,是毫无底线的掠夺。
人群之中,林栖缓缓迈步上前。
她褪去初入聚落时的柔软懵懂,眉眼依旧澄澈,却多了几分清冷笃定。寒风吹动肩头皮毛,身姿纤细单薄,却稳稳站在众人身前,直面蛮横的采药派管事。
“地界划分,无明文标识。”
她声音轻柔,却清晰坚定,字字分明:“此处是废弃荒土、坍塌断墙,常年无人打理,不属于采药派管控地界。”
“安家税、占地税,枯墟公开规矩里从未记载。你们临时定制,不合情理。”
直白驳斥,条理清晰。
药拐没料到看似白净柔弱的少女,竟敢当众顶撞派系之人,脸色瞬间阴沉:“规矩不需要你认可。在这片山谷,采药派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抬手,指节粗糙,指向后方山林:“外圈所有草木、药材、山地,皆归派系所有。你们呼吸这片土地的空气,踩在这里的泥土上,就该交税。”
蛮横霸道,不讲逻辑。
林栖神色未变,眸光淡然:“既然收取草药赋税,便该按药材品质分级。”
她侧身,指向身后晾晒的草本,语速平缓、专业笃定:“这批晒干草本,多为散寒枯草、普通止血草,药性浅显、品级低劣,市面最低价流通。你们索要三十束,等同于强行克扣底层过冬物资。”
“再者,精制药膏需耗费草本精华、人力工时,是伤病救命物资。细盐稀缺,寒冬刚需。无合理缘由强行征收,是恶意压榨。”
药拐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这群流民只是不懂药理、不懂市价的底层粗人,随意拿捏便可,却没想到这名少女精通草本品级、知晓市面物价、清楚派系规矩漏洞。
专业性的言语,瞬间打乱他蛮横的节奏。
药拐眼底戾气更重,语气愈发不善:“懂几分药理,就敢在我面前妄言?荒土生存,强者说了算。要么交税,要么封禁山林,二选一。”
他故意摆出强硬姿态,施压逼迫。
底层散户最怕封禁采药权限,一旦禁止进山,便断了生存根本,熬不过漫长寒冬。过往无数散户,皆是在这般逼迫之下,被迫臣服、无偿劳作、沦为派系底层劳力。
众人面色紧绷,气氛凝滞冰冷。
顾野指尖微动,骨刀藏在衣下,随时准备出鞘。若对方强行施压、动手掠夺,他便会出手阻拦。武力可以压制一时,却容易彻底撕破脸面,给小队招来无穷后患。
暴力永远是最后的退路。
陆时衍始终沉默伫立,眸光清淡。
他没有打断林栖,任由她周旋辩驳。此刻的对峙,是小队对外的第一次公开交涉,既要守住底线,又不可过度激化矛盾。林栖精通药理,恰好是克制采药派的最佳突破口。
博弈,不必依靠刀光剑影。
林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药拐残疾的左腿上。
对方裤管宽松,左脚刻意藏匿,行走时刻意避开寒风口,脚踝处隐隐透出青黑色淤色,是毒虫残留毒素未清、寒湿淤积的典型症状。常年隐疾,阴寒入骨,每到霜寒天气,便会酸胀刺痛、难以行走。
这是他最隐蔽、最难以根治的软肋。
林栖语气平淡,直白点破:“你左腿毒虫余毒未清,寒湿郁结经脉。每逢雾重霜寒,筋骨刺痛、麻木无力,对吗?”
一句话,药拐浑身僵硬。
隐秘旧疾,他从未对外言说,就连采药派熟识之人,也极少知晓痛感轻重。眼前少女仅凭行走姿态、肤色气色,便精准看破病根。
惊愕之余,心底生出一丝骇然。
“毒虫毒素阴冷黏腻,普通散寒草药无法根除。”
林栖语气客观冷静,不带半分刻意讨好,也无半分嘲讽鄙夷,只是纯粹客观分析药理:“你常年服用廉价温性草药,只能暂时麻痹痛感,毒素持续淤积,来年寒冬,左腿会彻底僵硬坏死,再无行走可能。”
药拐脸色一阵青白,下意识绷紧左腿,藏在身后。
残腿是他一生忌讳,是心底最深的自卑与痛楚。荒土贫瘠,无良药珍品,他常年受病痛折磨,每到寒夜便痛不欲生,四处求药无果,只能任由毒素蔓延。
随从几人面露诧异,看向管事歪斜的左腿,第一次知晓病情严重至此。
僵持的气氛,悄然松动。
林栖继续开口,不卑不亢:“我们不交无理赋税,不纳蛮横供奉。但我可以为你调配除毒药膏,疏通经脉、拔除残毒,缓解经年旧疾。”
“药膏不用昂贵珍稀药材,只用山谷随处可见的普通草本,无成本、无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