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降,晚风温软。
暮色褪去橘红余温,深蓝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城郊公寓。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微光错落铺展,远处车流声轻缓遥远,隔绝在浓密绿植之外,揉成一层模糊温柔的背景音。
屋内没有开灯,一室朦胧昏暗。
纯白纱帘半垂,过滤掉窗外刺目的霓虹,柔和暗光漫进客厅,落在浅灰色布艺沙发上。周遭静谧无声,只有测温仪安静静置桌面,屏幕数字缓缓回落,不再是傍晚居高不下的滚烫。
三十九度二、三十八度五、三十七度九。
数字缓慢下行,滚烫高热一点点褪去。
煞气入体带来的阴阳冲撞渐渐平缓,侵入血脉的阴冷戾气被少年纯净水灵死死压制、消融、沉淀。黑石被冷白水膜牢牢封裹,安安静静倚靠茶几角落,再无一丝凶煞外溢。
一切喧嚣归于平缓,燥热终得疏苏。
地毯柔软微凉,周殷鱼维持一个姿势,静坐了整整一夜。
他背靠沙发边缘,单薄双膝轻轻收拢,下巴抵在膝盖之上,安静垂眸凝望着身侧沉睡的人。乌黑发丝凌乱垂落,遮住大半眉眼,侧脸苍白近乎透明,锁骨处黯淡无光。
强行透支本源灵力封印黑石,损耗了他尚且稚嫩的魂魄。
此刻的他,身体虚弱,灵力空乏,连表层细碎银鳞都彻底隐匿,皮肉恢复干净白皙,只剩满身难以消散的疲惫。眼皮沉重酸涩,意识昏沉绵软,却固执不肯闭眼休憩。
他要看着他。
要亲眼看着滚烫体温回落,看着紊乱呼吸平稳,看着蹙起的眉心舒展,看着这个人熬过凶险反噬,安稳活下去。
窗外夜色渐深,时针缓慢划过深夜十一点。
静谧空气里,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呼吸起伏。
沙发上的男人指尖轻微颤动,修长指节缓缓舒展,紧绷僵硬的脊背慢慢放松。连日隐忍、高热昏迷带来的痛苦褶皱,一点点从眉眼间褪去。
睫毛轻颤,缓慢掀开。
漆黑眼眸蒙着一层初醒的朦胧水雾,视线涣散模糊,眼底残留着煞气灼烧过后的暗沉红血丝。视线缓慢聚焦,茫然落在昏暗房间里,最后精准定格在地毯上的少年身上。
第一眼,便是他。
昏沉、虚弱、混沌的意识里,全世界只剩这一抹干净单薄的白色身影。
“……殷鱼。”
顾大海嗓音沙哑干涩,喉咙带着灼烧过后的粗粝痛感,语速缓慢破碎,气音微弱轻柔。高烧褪去后的身体依旧虚弱,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寥寥无几。
听见呼唤的一瞬间,地毯上的少年猛地抬头。
漆黑眼眸骤然亮起,黯淡眼底炸开细碎光亮,原本覆在眼眶的水光瞬间漾开。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凝望着苏醒的人,澄澈目光直白滚烫,藏着整夜隐忍的慌乱与担忧。
“醒了?”
周殷鱼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熬夜过后的沙哑,语气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刚从病痛里挣脱出来的人。他撑着沙发缓缓起身,赤足踩在微凉地板,步伐轻缓,慢慢走到沙发边。
少年微凉的指尖轻轻贴上男人的额头。
温度温和,不再滚烫灼人。
那一瞬,悬了整整一日一夜的心,彻底安稳落地。
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积压整夜的酸涩与后怕,尽数化作眼底湿润的雾气。他克制住想要坠落的泪珠,指尖缓缓下移,轻轻抚过对方苍白干裂的唇瓣。
“退烧了。”
周殷鱼低声呢喃,像是说给顾大海听,又像是安抚紧绷了太久的自己。
“嗯。”
顾大海轻轻应声,视线不曾离开少年分毫。
昏暗光线里,少年脸色惨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灰,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周身萦绕着浅淡的虚弱寒气。他清楚记得昏迷之前的碎片画面——冷白的微光、覆上身躯的微凉、不顾一切靠近的少年。
他记得,殷鱼为了他,燃烧了自己的水魂灵力。
“你耗损太多。”顾大海语气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过来。”
他腾出半边沙发,手臂微微抬起,动作缓慢无力,向少年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掌心那枚鱼鳍疤痕彻底恢复浅粉色,干净柔和,没有一丝煞气残留。
周殷鱼没有犹豫。
他乖巧侧身坐下,小心翼翼蜷缩在男人身侧,微凉身躯轻轻倚靠对方温热的胸膛。没有过分用力,没有紧密贴合,分寸拿捏得温柔谨慎,生怕压到大病初愈、身体虚弱的人。
一缕晚风穿帘而入,拂动两人柔软的发丝。
屋内安静无声,心跳两两相合,缓慢共振。
“黑石呢?”顾大海轻声询问,意识尚且残留些许昏沉,脑海依旧记得那一块煞气滔天、害人不浅的顽石。
“封好了。”
周殷鱼偏头,目光看向茶几角落。黑色布料包裹的黑石安安静静,表层那层肉眼难辨的水膜依旧稳固,纯净水灵隔绝所有阴邪戾气。
“不会伤人。”
少年语气笃定,干净直白。
他耗尽灵力换来一时安稳,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块镇河黑石,再也无法外泄煞气、侵蚀血肉。
顾大海垂眸,看向怀中人单薄的肩头。
睡衣布料柔软宽松,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锁骨处平滑干净,可他清晰记得昨夜密密麻麻覆满皮肉的银鳞,记得那片冷白刺眼的光亮,记得少年魂魄虚化、濒临溃散的模样。
“傻不傻。”
他低声轻叹,语气不是责备,是浓重又隐忍的疼惜。
明知强行透支魂魄会伤及本源,明知刚刚凝形的身体不堪损耗,依旧不顾一切,燃烧自己,镇压凶煞。
像极了从前。
永远执拗,永远纯粹,永远为在乎的人,不顾一切。
“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