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天光薄凉,晨雾散尽。
城郊山林褪去深夜浓稠的暗沉,灰蒙蒙的天色渐渐铺开一层淡淡的瓷白。山间冷风横掠荒芜河岸,吹透凝滞的水汽,吹乱岸边枯草,黑水河水面终于澄澈见底。
不再白雾滔天,不再暗流诡谲。
浑浊发黑的流水恢复常态,静静流淌,温顺平缓。河面之下,曾经常年躁动、翻涌煞气的淤泥归于死寂,无数细碎银鳞彻底黯淡,深埋河床,再无微光。
一河归静,山河褪色。
唯有临水石矶旁,寒凉未消。
湿黑的岩石覆着剔透水珠,青苔被清晨冷光镀上一层死寂的墨绿。乱石堆上,男人孤身伫立,挺拔脊背浸透河水,深色衣物紧紧贴在皮肉表面,冷硬肌理轮廓被湿衣清晰勾勒。
顾大海垂臂,单手托举那块镇河黑石。
顽石通体纯黑,没有一丝杂色,石身冰凉刺骨,表层布满常年水流冲刷的细腻水痕。石背那一道浅浅凹陷依旧清晰,弧度贴合少年单薄脊背,是十二年前永不能磨灭的压痕。
黑石离水,煞气未散。
河底积攒百年的阴冷邪气没有随着流水褪去,反而死死缠绕石身,凝成一层肉眼难辨的灰黑薄烟。煞气无声蠕动,顺着男人指尖皮肤缓慢钻透,沿着血脉肌理向内攀爬。
掌心那枚鱼鳍状的粉色疤痕,此刻寒凉刺骨。
细密尖锐的刺痛反复从骨缝里迸发,顺着共生血契遥遥牵动远方公寓里的少年魂魄。血脉共振,痛感互通,阴阳两魂哪怕相隔数十公里,依旧被无形丝线死死绑定。
风掠过肩头,带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河水浸透的衣料寒凉透骨,盛夏清晨的冷风刮过湿冷皮肉,本应是刺骨的寒意,此刻顾大海胸腔深处,却隐隐燃起一缕反常的燥热。
煞气入体,阴阳相冲。
他本是纯阳命格,血肉温热,阳气厚重。而黑石凝聚整条黑水河阴毒煞气,是至阴至邪之物。一阳一阴强行触碰、相融、纠缠,反噬从触碰黑石的那一刻,便已经悄然开始。
只是此刻隐晦潜藏,尚未爆发。
顾大海垂眸,漆黑眼眸安静落在黑石凹陷处。
指尖戴着防水黑手套,指腹轻轻摩挲那一道浅痕。隔着粗糙坚硬的顽石,隔着十二年漫长光阴,他仿佛能触碰到当年那个被困水底、脊背承压、安静隐忍的单薄少年。
冰冷、绝望、孤身、无声。
淤泥覆身,铁链锁踝,黑石压骨,一河幽暗,一世寒凉。
“都结束了。”
他低声开口,嗓音被河风吹得沙哑破碎,消散在空旷山野之间。
语气平静,笃定,没有波澜。
这句话说给黑石,说给黑水河,说给深埋过往的罪孽,也说给那个终于上岸、得见天光、拥有人间一隅的少年。
锁链断绝,怨灵寂灭,诅咒崩碎,黑石捞出。
四层枷锁,四层囚笼。
今日尽数破除,一笔勾销。
风渐渐大了,吹动他湿透的黑色衣角。
顾大海没有在河岸过多停留,他将黑石平稳放进后备箱,黑色防水布料层层包裹,隔绝外界空气,短暂压制散逸的阴冷煞气。动作冷静克制,看不出丝毫异样。
关上车门,金属锁扣闭合轻响。
他坐进驾驶位,潮湿衣物紧贴皮肤,冰凉触感蔓延全身。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指尖细微不易察觉地轻颤。
煞气已经开始侵蚀。
四肢发凉,颅内发沉,太阳穴隐隐抽痛,燥热从心口缓慢升起,寒热两种极端体感在血肉之中疯狂冲撞、撕扯、博弈。
他抬手扯下湿透的黑色手套。
掌心那道鱼鳍疤痕此刻色泽暗沉,从浅粉转为灰红,疤痕边缘泛出不正常的青白,细密的黑色煞气纹路顺着疤痕肌理缓慢蔓延,像一株悄无声息生长的毒藤。
反噬,在潜伏期缓慢发酵。
他清楚后果,清楚代价,清楚至阴黑石触碰纯阳血肉会引发怎样剧烈的灾劫。
从他踏入河水、抱住黑石的那一刻起,命中注定。
无所谓畏惧,无所谓退缩。
只要能彻底斩断周殷鱼与黑水河的所有牵绊,只要能让那尾鱼永远脱离阴暗、安稳留在人间,哪怕煞气噬骨、阴毒侵魂、高热濒死,他亦甘之如饴。
引擎低鸣,黑色轿车驶离荒芜河岸。
沿路草木飞速倒退,天光越来越亮,清晨薄雾彻底消散,澄澈日光铺满柏油路面。车厢密闭安静,冷风循环缓慢吹散潮湿水汽,却吹不散男人胸腔深处不断攀升的燥热。
寒意裹着滚烫,痛感藏在肌理。
顾大海车速平稳,理智强制压下身体不适,指尖稳稳把控方向盘,目光清冷直视前方道路。侧脸冷白近乎透明,下颌线条紧绷,唇色泛着病态的苍白。
一路上,他沉默隐忍。
冷汗顺着后颈滑落,浸湿衣领,体内寒热对冲带来撕裂般的钝痛,从五脏六腑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模糊的黑雾,视线偶尔短暂失焦、重叠、昏暗。
他靠着常年极强的自控力,硬生生撑完回城路程。
四十分钟车程,漫长煎熬,无声硬扛。
……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公寓楼下。
天色彻底大亮,盛夏清晨的阳光温柔通透,金色光线洒满纯白建筑,绿植叶片折射细碎光亮,露水凝在叶尖,澄澈剔透。城郊小区安静人烟稀少,微风轻晃纱帘,温柔静谧。
车厢内,死寂沉闷。
引擎熄灭,周遭瞬间安静下来,隔绝外界所有轻柔声响。顾大海坐在驾驶位上,指尖用力按压眉心,指骨泛白,力道沉重。
颅内胀痛剧烈,眼前阵阵发黑。
皮肤表层冰冷刺骨,体内脏腑滚烫灼烧,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不断冲撞、撕扯、碾压他的血肉经脉。后背湿衣黏在皮肤上,冷汗混着河水残留,一片冰凉黏腻。
掌心黑煞气纹路愈发明显,蔓延手腕。
血契共振的拉扯感越来越重,他能清晰感应到公寓里少年安稳平缓的呼吸,感应到那一缕干净微凉、温顺柔软的魂魄气息。
也能感应到,少年魂魄深处,正在为他隐隐发疼。
隔着遥远楼层,隔着厚重墙壁,隔着数十米空气。
殷鱼在疼。
因为他在疼。
共生契印,生死相连,痛感互通,血脉共鸣。
顾大海缓了很久,才勉强压下眼前昏黑的眩晕感。他缓慢推门下车,脚步虚浮不稳,挺拔身形微微晃动,靠车身短暂借力。冷风扑面而来,刺激冰凉皮肤,带来一瞬清醒。
后备箱缓缓弹开。
黑色布料包裹的黑石安静躺在角落,密闭布料之下,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阴冷寒气,哪怕层层包裹,依旧挡不住顽石天生的凶煞。
他弯腰,单手将黑石抱起。
黑石重量在此刻变得格外沉重,压得小臂骨骼发酸发麻,阴冷寒气穿透布料,直刺骨缝。煞气顺着手臂血脉疯狂涌入,原本缓慢蔓延的黑纹骤然加速,爬上小臂内侧。
心口猛地一缩,尖锐痛意炸开胸腔。
喉间泛起淡淡的铁锈腥甜。
顾大海垂眸,睫毛轻颤,隐忍压下涌上喉咙的血气,面不改色合上后备箱,转身走向单元门。
电梯镜面干净冰冷,清晰映出男人此刻模样。
面色惨白无血,眼下青黑浓重,唇色苍白干裂,额角布满细密冷汗。湿发黑软贴在颈侧,狼狈脆弱,褪去往日冷硬沉稳,染满病态的疲惫。
镜面角落,隐约浮现虚影。
一抹极淡极白的单薄影子,安静贴在男人身后,透明指尖轻轻触碰他小臂蔓延的黑纹,虚无雾气微微颤抖,带着慌乱、不安、无声的疼惜。
周殷鱼醒了。
他在卧室里骤然睁眼,心口骤痛,魂魄震颤,一瞬间便清晰捕捉到顾大海濒临崩坏的气息。本能驱使魂魄离体,化作淡薄虚影,隔着楼层、空气、距离,固执追随着那人。
他看不见煞气,看不见黑纹。
只知道,那个人很疼。
疼到魂魄发颤,疼到气息紊乱,疼到哪怕隔着共生契印,都能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煎熬。
电梯缓缓上行,镜面虚影安静依附。
少年透明的指尖一遍一遍、徒劳无力地拂过男人手臂黑色纹路,微凉雾气试图包裹那些阴冷煞气,试图替他分担蚀骨痛苦。
无用,却执着。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安静追随,无声看着。
看着那个人为自己承受反噬,承受黑石凶煞,承受阴阳相冲、血肉撕裂的剧痛。
十二年前,他困在水底,无人救赎。
十二年后,他上岸天光,有人替他以身挡劫,替他血肉灼痛,替他孤身扛起所有阴暗罪孽。
电梯叮咚一声轻响,门扉划开。
走廊安静空旷,纯白墙壁干净冷淡,日光落在地面,明亮温暖。顾大海抬步走出电梯,步伐缓慢沉重,每一步落下,都要消耗巨大力气。
指尖捏着密码锁,几次错位,才准确按对数字。
滴——
门锁轻响,房门推开。
一室温柔安静,暖光澄澈,空气里残留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少年干净微凉的气息。白色纱帘随风轻晃,光影斑驳,柔软治愈。
玄关处,一双白净的赤足安静踩在木地板上。
周殷鱼站在客厅中央,单薄睡衣宽松柔软,乌黑发丝微乱,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他没有穿鞋,皮肤冷白,脊背微僵,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凝望着门口的男人。
他等了很久。
从心口骤然刺痛、魂魄惊醒的那一刻起,他便安静站在客厅,一动不动,固执等候。
目光直白、灼热、慌乱、心疼。
清清楚楚落在狼狈虚弱的顾大海身上,没有半分遮掩。
两人视线隔空相撞。
一室寂静,风吹帘动,无声对视。
顾大海站在玄关,背光而立,脸色惨白,浑身湿冷,病态疲惫。怀中死死抱着黑色布料包裹的凶煞顽石,小臂黑纹隐晦蔓延,掌心疤痕暗沉发黑。
周殷鱼站在客厅,光中伫立,干净通透,眉眼柔软。锁骨之下,细小银鳞隐隐发烫,皮肉之下泛出细碎冷白微光,魂魄本能躁动不安。
一个满身煞气,血肉灼痛。
一个魂魄震颤,满心惶恐。
“顾大海。”
少年轻声开口,嗓音微哑绵软,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更藏着难以压制的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慌乱地唤他。
没有温顺呢喃,没有轻柔试探,语气里裹着害怕,裹着疼惜,裹着无法言说、酸涩滚烫的情绪。
“我在。”
顾大海低声应答,嗓音沙哑低沉,气息不稳。
他尽量放轻语气,压□□内翻涌的剧痛,努力维持平日里的沉稳平静,不想让少年惶恐担忧。哪怕浑身筋骨撕裂,哪怕意识逐渐昏沉,他依旧想要护住眼前人。
“你疼。”
周殷鱼直白说出,漆黑眼眸牢牢锁住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共生血契相通,痛感不会作假,魂魄不会骗人。那人藏得再好,隐忍再深,他也能清晰感知那一份深入骨血、撕心裂肺的灼痛。
顾大海没有否认。
他无法撒谎,也无需撒谎。
此刻苍白的面色、冷汗的额角、虚浮的脚步、紊乱的气息,全部直白暴露在少年眼底,所有狼狈,无处隐藏。
他缓慢迈步,走入屋内,反手轻轻带上门。
隔绝外界天光,隔绝外界喧嚣,隔绝最后一丝人间暖意。
屋内光线柔和昏暗,安静密闭,只剩两人一屋,只剩阴阳羁绊,只剩煞气、灼热、隐忍、疼惜,在狭小空间里无声翻涌。
“过来。”
顾大海轻声说道,语气依旧温柔克制。
周殷鱼乖乖迈步,赤足踩在微凉木地板,脚步轻缓,一瞬不停走向他。单薄身影靠近,微凉气息缓缓包裹男人湿冷的身躯,干净水汽稍稍冲淡浓重阴冷的煞气。
他抬手,纤细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男人苍白的下颌。
指尖颤抖,力道极轻,小心翼翼,生怕碰碎眼前狼狈虚弱的人。微凉触感贴在滚烫的皮肉上,冷热相撞,契印共振,两人同时细微一颤。
“黑石……不好。”
周殷鱼看得出来。
那块被黑色布料层层包裹的石头,阴冷、邪恶、害人。它从河水深处被捞出,带着整条河流的恶意,带着十二年前献祭的怨念,带着埋葬黑暗的毒煞。
它在伤人。
它在伤顾大海。
“嗯。”顾大海轻轻应声,呼吸轻微起伏,“凶煞。”
直白简单二字,概括黑石所有本性。
至阴至邪,噬骨蚀魂,百年聚煞,天生不祥。
是村民愚昧供奉的灾石,是镇压少年魂魄的囚笼,是黑水河最后一抹阴暗根源。
也是此刻,反噬在他身上、索取性命的劫。
“丢掉。”
周殷鱼眼眸微红,指尖微微用力,贴着他发烫的侧脸,语气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执拗。
不要了。
不要这块石头,不要彻底斩断羁绊,不要他以身受难。
哪怕残留一丝河水牵绊,哪怕日后缓慢反噬,哪怕魂魄永远留有隐患。
他都不在乎。
他只要眼前这个人平安无恙,不要他流血受苦,不要他高热濒死,不要他为自己拼命。
少年的私心,简单又滚烫。
顾大海轻轻摇头,漆黑眼底沉静温柔,哪怕意识昏沉,依旧坚定不移。
“不能丢。”
黑石丢不得,放不得,弃不得。
一旦随意丢弃,煞气四散,流落人间,会污染一方水土,祸乱生灵,滋生新的阴邪怨念。唯有他以纯阳血肉压制,以血契封印封存,永久隔绝,才能彻底根除后患。
从他抱起黑石的那一刻,便注定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