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鱼。”
他垂眸,视线落在少年泛红的眼眸,嗓音低哑郑重。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为你受难。”
“熬过这一场反噬,从此山河两清,再无阴邪。”
“你彻底属于人间,属于我。”
一句话,字字沉重,句句滚烫。
这是最后一劫,最后一难,最后一道坎。
熬过煞气噬骨的高热灼痛,熬过阴阳相冲的血肉撕裂,熬过黑石带来的濒死反噬。往后,无河水,无锁链,无怨灵,无阴石。
只有人间烟火,只有安稳一隅,只有彼此相守。
周殷鱼喉间发涩,眼底水光漾开,澄澈眼眸氤氲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抿紧苍白唇瓣,没有再劝阻,只是冰凉双手轻轻环住男人僵硬的腰背。
微凉身躯贴紧滚烫胸膛。
他用自己与生俱来的阴寒,去压制他体内疯狂暴乱的燥热;用自己纯净温顺的水魄,去安抚他经脉冲撞的煞气;用自己单薄的臂膀,笨拙又用力地抱住满身伤痛的人。
一人受难,一人相守。
一阳灼烧,一阴微凉。
血肉相拥,魂魄相缠。
室内无风,安静凝滞。
黑色布料包裹的黑石,煞气骤然暴涨。
布料表层渗出密密麻麻的黑丝,阴冷雾气不断升腾,环绕男人周身。那些漆黑煞气顺着裸露的脖颈、手腕,疯狂钻进毛孔皮肉,肆无忌惮侵蚀纯阳血脉。
反噬,彻底爆发。
顾大海身躯猛地一僵,脊背紧绷,喉间压抑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刺骨寒凉从四肢涌向心脏,滚烫烈火从脏腑灼烧皮肉,两种极端痛感同时炸开,碾压血肉骨骼。
眼前彻底发黑,天旋地转。
冷汗疯狂浸透衣物,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晕开细碎湿痕。小臂黑色煞气纹路不断扩张、变粗、发黑,蜿蜒爬向手肘、肩头、脖颈。
掌心鱼鳍疤痕漆黑如墨,隐隐渗出血珠。
“顾大海!”
周殷鱼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颤抖,声音骤然发紧,带着慌乱的轻颤。他更加用力抱紧男人,微凉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后颈,纯粹水魄源源不断渡入对方体内。
清冷白光从少年皮肉之下缓缓亮起。
细碎银鳞布满锁骨、脖颈、腰侧,冷白微光柔和纯净,那是属于他天生的水魂灵力,干净、温柔、无杂质。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释放自身灵力。
不顾魂魄损耗,不顾阴魂体虚,不顾强行渡灵带来的反噬伤害。
他本能想要护住这个人,想要压制凶煞,想要替他分担蚀骨灼痛。
冷白柔光层层缠绕两人,一黑一白,一邪一净,一灼一凉,在密闭客厅里无声博弈、碰撞、相融。
黑煞气遇净水灵力,不断退缩、淡化、消融。
可黑石百年凶煞,力量太过磅礴。少年刚刚凝形,魂魄根基薄弱,纯净水灵压制片刻,便开始不断溃散,银鳞明暗闪烁,身躯微微透明、虚幻。
他在透支魂魄。
为了顾大海,强行透支本源灵力。
“别……”
顾大海残存的理智察觉到少年魂魄虚化,意识模糊之间,艰难吐出一字。
不要耗损自己。
不要为我伤身。
他历尽千难万险,才将这尾鱼带上岸,才换他安稳人形、纯净魂魄,绝不能让他为自己再度损耗、跌落、受伤。
周殷鱼没有停下。
他摇头,发丝蹭过男人滚烫的脖颈,声音轻柔却执拗:“我帮你。”
十二年前,你遥遥望我。
十二年后,我拼命护你。
公平,应该如此。
温热与寒凉继续纠缠,煞气与水灵持续博弈。
顾大海浑身滚烫,体温疯狂飙升,皮肤泛红发烫,高热顺着血脉焚烧经脉。意识渐渐破碎、涣散、模糊,耳边嗡鸣作响,世界不断摇晃、下沉、昏暗。
他最后的力气,死死抱紧怀里的黑石。
哪怕濒临昏迷,哪怕血肉灼烧,哪怕意识沉沦,也绝不松手。
不能功亏一篑。
不能辜负少年十二年等待。
不能让所有苦难、所有牺牲、所有隐忍,化作一场空。
“殷鱼……”
他艰难呢喃出少年的名字,声音破碎含糊。
沉重眼皮无力垂下,漆黑眼眸彻底蒙上灰暗,最后一丝清明溃散。高大身躯骤然脱力,直直向下沉落。
“我在!”
周殷鱼用力撑住他沉重的身体,单薄臂膀死死托住男人,清冷眉眼覆满慌乱。他凭着本能,一步步缓慢挪动,将失去意识的人艰难搀扶至沙发平躺。
柔软布艺沙发陷下一块弧度。
顾大海平躺蜷缩,额角冷汗不断滚落,面色潮红滚烫,唇瓣干裂泛白,眉头死死蹙起,哪怕昏迷,依旧被剧痛折磨,无法松弛。
黑色煞气纹路爬满小臂、脖颈,在白皙皮肉上狰狞蜿蜒。
黑石被他无意识抱在怀中,死死攥紧,不肯松开。
周殷鱼跪坐在沙发旁,赤足踩在冰凉地板。
他俯身,指尖轻轻擦去男人额角冷汗,微凉指腹一遍一遍抚过紧锁的眉心,想要抚平他无意识的痛苦褶皱。眼底水汽坠落,澄澈泪珠砸在男人滚烫的手背上,冰凉剔透。
眼泪很轻,砸得很疼。
他从来不会流泪,淤泥沉底十二年,受尽寒冷压迫、黑暗孤寂,从未有一滴泪。
可此刻,心口酸涩滚烫,痛楚泛滥,克制不住。
为他。
为这个人不顾一切、以身挡煞的愚笨。
为这个人沉默隐忍、不求回报的温柔。
为这个人跨越阴阳、逆天改命、倾尽一切的偏爱。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两人身上。
暖亮天光之下,一人高热昏迷,煞气缠身;一人垂眸落泪,灵力耗损。
纯白公寓,安静一隅。
世间最温柔的相守,最滚烫的煎熬,最沉默的救赎,在此刻无声上演。
周殷鱼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块黑色布料。
布料之下,黑石阴冷躁动,不断散逸漆黑煞气,顽固侵蚀昏迷之人的血肉。少年指尖银鳞发亮,纯净水灵凝成一层薄薄光膜,死死包裹黑石表层。
他要封它。
用尽自己全部灵力,封住这一块害人的顽石。
不让煞气外泄,不让阴邪伤人,不让眼前人再承受半分痛苦。
微光缓慢笼罩黑石,冷白光亮与漆黑凶煞在布料之下无声拉扯。少年脊背微微颤抖,面色愈发惨白,透明虚影若隐若现,魂魄一点点变得稀薄。
他在燃烧自己,镇压灾祸。
锁骨银鳞灼热发烫,隐隐作痛。
可他不肯收手,不肯退让,不肯松懈半分力道。
不知过了多久,布料之下躁动的黑石渐渐安静。
漆黑煞气被净水光膜死死封印,不再外溢,不再蔓延,不再侵蚀血肉。小臂狰狞的黑纹缓缓淡化、褪去、消散,回归干净白皙的皮肉。
掌心暗沉发黑的鱼鳍疤痕,重新变回浅淡温柔的粉色。
煞气,暂时封止。
反噬,短暂停歇。
代价,是少年魂魄近乎透支,身躯透明虚幻,脸色惨白如纸。
周殷鱼无力垂落手臂,浑身脱力,指尖微微颤抖。他撑在沙发边缘,缓缓喘息,澄澈眼眸一瞬不瞬凝望着昏迷不醒的男人。
高热依旧未退,滚烫温度灼烧皮肉。
黑石封印只是阻断煞气外溢,却无法消除已经侵入血脉的阴毒。阴阳相冲留下的高热灼痛,会持续折磨他的身体,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需要降温,需要静养,需要贴身照料。
少年安静起身,单薄身影穿梭在明亮公寓。
他第一次笨拙学习人间生活,生疏又认真。赤脚走在冰凉地板,拿取医用退热贴、干净毛巾、常温白水,动作缓慢轻柔,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扰昏迷的人。
温水浸湿毛巾,拧干折叠。
微凉毛巾轻轻敷在男人滚烫的额头,细腻动作温柔谨慎。他一遍遍更换毛巾,一遍遍擦拭脖颈、手腕、小臂,用最笨拙、最简单的方式,为他物理降温。
阳光偏移,光影流转。
时间缓缓流淌,安静无声。
客厅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滴声响,是他找出的家用测温仪,屏幕上鲜红数字居高不下,恒定停在三十九度八。
高热,持续灼烫。
午后,盛夏阳光炽烈。
室内温度缓缓升高,风吹纱帘,光影摇晃。
顾大海陷入深度昏迷,呼吸粗重滚烫,喉间偶尔溢出细碎模糊的呢喃,反复重复同一个名字。
低哑、破碎、含糊。
“殷鱼……”
哪怕意识沉沦,哪怕高热灼痛,哪怕深陷黑暗。
他的潜意识里,依旧牢牢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尾拼尽全力、拼死守护的鱼。
沙发旁,少年安静垂坐。
他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边缘,侧脸轻轻贴着男人温热的手臂,乌黑眼眸安静凝望着地板,温顺沉默,一动不动。
脖颈细碎银鳞黯淡无光,灵力透支,疲惫不堪。
却不肯入睡,不肯离开,不肯放松片刻。
他要守着他。
如同当年漫长岁月,安静守着冰冷河水、幽暗淤泥。
如今,守着人间唯一的光,守着拼尽全力护他周全的人。
天色渐晚,落日熔金。
橘红色晚霞铺满天际,温柔暮色浸染整座城市。远处楼宇亮起零星灯火,人间烟火温柔绵长。
密闭公寓安静依旧。
黑石安稳放置茶几角落,黑色布料紧紧包裹,表层覆盖一层肉眼难辨的冷白水膜,彻底封印,死寂无声。
茶几上,泛黄残破的笔记本安静摊开。
纸页停留在那一句清秀简短的字迹:
【我等他。】
字迹褪色,纸页泛黄,笔墨陈旧。
跨越十二年光阴,从荒芜墟宅,到冰冷河水,到人间一隅。
一句等待,终得圆满。
暮色沉沉,光影温柔。
少年微微抬头,清冷目光落在男人苍白虚弱的侧脸。
晚风穿帘,轻拂发丝。
他轻轻抬手,冰凉指尖,小心翼翼覆上那人滚烫的心口。
掌心之下,心跳沉稳有力,缓慢跳动。
温热血液,缓缓流淌。
还好,他还在。
周殷鱼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浅淡弧度,温柔易碎,澄澈干净。
无声呢喃,轻如晚风,消散在温柔暮色里。
“这次,换我等你。”
灼痛未消,高热未退,劫难未完。
黑石封印只是短暂平静,煞气扎根血脉,反噬余威仍在。
前路依旧暗藏凶险,暗处仍有未清因果。
可这间安静一隅的公寓里,一静一动,一眠一守。
滚烫血肉,微凉魂魄。
两两相依,不离不弃。
世间万般灼痛,皆为深情伏笔。
人间所有温柔,皆为彼此而来。
火会灭,煞会散,劫会终,痛会消。
等一场暮色沉落,等一次高热褪去,等一人清醒睁眼。
等往后余生,
岁岁平安,
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