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月色沉寒。
城市褪去白日喧嚣,整片城区陷入死寂沉沉的静谧。窗外高楼隐匿在浓稠夜色里,零星灯火明暗错落,薄薄夜雾笼罩楼宇,朦胧了冰冷的建筑轮廓。
公寓主卧内,暖光熄灭,一室清寂。
厚重遮光帘隔绝外界微弱月色,房间昏暗柔和,没有刺眼光亮。柔软纯白的被褥微微下陷,少年侧身安眠,乌黑发丝散落在干净枕头上,呼吸平缓绵长。
周殷鱼睡得很沉。
凝形之后魂魄尚且虚弱,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困倦裹挟四肢,让他坠入安稳无梦的沉睡。绵长的睫毛垂落,在冷白皮肤上投下浅淡阴影,眉眼温顺柔和,褪去了河水赋予的寒凉漠然,染上人世间干净的温柔。
呼吸温热,胸腔轻伏。
如今的他,鲜活、温热、真实,像寻常人间少年,安静沉溺于深夜安眠。
唯有在锁骨最凹陷的暗处,皮肤之下,一枚近乎透明的银鳞极轻颤动。鳞光微弱隐晦,藏在皮肉肌理之间,在无人察觉的黑暗里,缓慢吞吐着一缕来自黑水河的阴冷湿气。
隐患蛰伏,暗流未平。
床边地毯上,男人静坐整夜。
顾大海没有上床休憩,孤身坐在冰冷的绒面地毯上,脊背倚靠床沿,姿态安静孤直。窗外零星微光透过帘缝,落在他冷硬的侧颌,明暗交错,晕开一层冷寂的阴影。
他垂眸,视线落在少年安然的睡颜上。
眼底没有困倦疲惫,只剩一片深沉晦涩的冷静。整夜无眠,思绪反复拉扯,脑海不断复盘十二年前所有零碎线索,废墟老宅、铁链残骨、焚村怨灵、献祭仪式。
所有线索闭环,唯独遗漏最后一样东西——镇河黑石。
陈桂香当年一句含糊低语,被他深埋记忆角落。献祭那日,铁链锁踝,除了沉重淤泥裹挟,还有一块通体漆黑、质地密硬的天然顽石,死死压在少年单薄的后背。
石沉河底,千年不挪。
那不是普通山石,是整片黑水河煞气凝聚的本源,是村民世代祭拜、用来镇压水魂的阴石。锁链困身,淤泥封骨,黑石压魂,三样禁制层层叠加,才铸就十二年永世不得脱身的囚笼。
锁链已碎,怨灵已散,诅咒已消。
唯独那块黑石,依旧静卧幽暗河底。
它扎根河床最深处,吸纳整条河流的阴冷煞气,锁住周殷鱼魂魄最本源的一丝水魄。只要黑石尚存,河水羁绊便永不断绝,阴寒煞气便会日复一日,缓慢侵蚀少年刚刚凝实的人形魂魄。
反噬不会骤然爆发,只会绵长隐忍。
日复一日,潜移默化。
直至某一日,银鳞覆身,寒骨复冻,这尾好不容易上岸的鱼,被迫重归冰冷黑水。
这一点隐患,旁人无从察觉,唯有缔结共生血契的顾大海,能清晰感知。
深夜子时,阴阳交替,寒气最盛。
他掌心那道鱼鳍状的浅粉色疤痕,会无端泛起冰凉,细微的刺痛顺着血脉蔓延,遥遥连通遥远的黑水河。那是黑石散逸的阴煞,隔着山河距离,无声拉扯绑定的魂魄。
必须去。
必须亲自踏入黑水河床,搬离那块镇压魂魄的黑石。
水岸石矶,河底顽石。
这最后一道枷锁,由他亲手斩断。
凌晨四点,天色未明,夜雾最浓。
室内温度微凉,晚风透过纱帘缝隙,携来郊外清冷的草木气息。顾大海缓慢起身,动作轻缓克制,没有发出半分声响,生怕惊扰床上安眠的少年。
他垂首,目光温柔描摹少年安静的眉眼。
指尖悬空,轻轻掠过柔软的发顶,没有触碰,隐忍克制。昨夜在此落下的无声一吻,藏在昏暗夜色里,成为无人知晓、独自珍藏的隐秘。
“等我。”
低沉气音消散在寂静空气里,是独属于他的无声许诺。
简单二字,郑重如山。
他不会离开太久,不会留下孤身一人的少年。待他搬走黑石,彻底斩断河水根源,便归来相守,岁岁年年,永不别离。
黑色外套披在肩头,布料微凉,沾染深夜冷空气。
顾大海拿起玄关备好的黑色防水手套、防滑长靴,将那枚锈蚀链环、惨白指骨贴身揣好。骨环残留的阴寒,能让他在黑水河域,精准感知煞气流动,规避潜藏的阴邪。
房门轻合,机械锁芯细微响动,隔绝一室温柔安眠。
楼道空旷寂静,声控灯随着脚步次第亮起,冷白光线照亮孤冷挺拔的黑色背影。电梯下行,金属镜面暗沉冰冷,倒映出男人毫无波澜、沉冷淡漠的眉眼。
眼底无温柔,只剩决绝。
奔赴黑暗,斩断罪孽,孤身一人,逆流而行。
黑色轿车驶入沉沉夜色,车灯破开浓稠夜雾。
城郊公路无人通行,柏油路面潮湿微凉,路边荒草被夜露打湿,低垂枝叶。雾气白茫茫一片,笼罩山野,能见度极低,周遭树木化作模糊漆黑的剪影,阴森寂静。
一路向西,奔赴黑水河岸。
清晨五点半,天光微亮,破晓之前最暗沉的时刻。
车子停在河岸最远的石矶旁。此处并非当年献祭的滩涂,而是河流转弯处、山石堆砌的临水矶岸。乱石嶙峋,黑石遍布,陡峭石坡直通幽深河面,是整条河水最深、暗流最急的地段。
冷风呼啸,裹挟河水浓重的腥湿气。
晨雾浓稠乳白,死死覆在河面之上,看不清水流,望不透河底。暗沉河水静默无声,没有浪潮翻涌,死寂得像一块凝固万年的墨色寒冰。
整片河岸,荒无人烟,死寂荒芜。
枯黄杂草被夜露浸透,湿冷黏腻,踩上去软滑泥泞。脚下乱石棱角锋利,深浅不一,黑色岩石常年被河水冲刷,表面光滑湿滑,泛着暗沉冷光。
石矶临水,孤石沉河。
这里,便是当年献祭仪式最初的选址。
村民最初打算将少年锁在石矶之上,任由河水日夜冲刷,以顽石为台,以活人为祭,祭拜整条幽暗黑水河。后来暴雨突至,水流湍急,才临时改至平缓滩涂,却依旧将黑石压在少年后背。
风穿石缝,发出细碎呜咽声响。
像是旧魂低泣,像是河水悲鸣。
顾大海踩在湿滑的乱石之上,步伐沉稳,步步向下,朝着临水边缘走去。黑色长靴碾过碎石,轻微摩擦声响,在死寂空旷的河岸格外清晰。
空气寒凉刺骨,湿气穿透衣物,紧贴皮肉。
他没有半分迟疑停顿,目光沉静锐利,穿透厚重白雾,死死锁定河面中央暗流最汹涌的位置。凭借多年记忆、骨环感应,精准判定黑石下沉之地。
就在这片石矶正下方。
河底深坑,暗流交汇,煞气聚集。
掌心鱼鳍疤痕持续发凉,细微刺痛反复传来,血脉深处隐约传来河水流动的嗡鸣。那是黑石在呼应骨环,是同源阴煞,跨越泥水,遥遥共振。
顾大海戴好防水手套,指尖触碰冰凉粗糙的黑色岩石。
山石常年浸泡河水,表层覆着一层湿滑的暗绿苔藓,阴冷黏腻。指尖按压之下,冰冷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缝,刺骨寒凉,绝非寻常山石该有的温度。
整块石矶,皆被河水煞气浸染。
“十二年。”
男人低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被冷风吹得破碎飘散。
“困了他十二年。”
简单一句,没有暴怒戾气,没有愤恨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