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一片沉寂冰冷的漠然。
漠然看待愚昧人性，漠然看待阴邪顽石，漠然看待这片沾满无辜鲜血、罪孽深重的黑水土地。
今日，清算一切。
他脱下外套，整齐叠放在干燥的乱石之上。深色贴身衣物贴合硬朗肩背，线条紧实冷硬。凌晨河水刺骨冰寒，足以冻僵血肉，可他毫无惧色。
纯阳血脉，血契加持。
他本就是这阴邪之地，最坚硬的屏障。
一步踏出，冰冷河水漫过长靴，吞噬小腿。
刺骨寒意瞬间包裹四肢，冰冷水流疯狂冲撞身躯，暗流湍急，力量沉重，试图将闯入者拖拽下沉，埋入淤泥。河面白雾剧烈翻涌，围绕孤身一人的黑色身影，盘旋不散。
河底深处，细碎银鳞骤然亮起。
无数深埋泥沙的鳞片明暗闪烁，幽暗河底漾开成片冷白微光。水流震动，淤泥翻滚，沉睡的河水，因活人的闯入、骨环的共鸣，再度苏醒躁动。
远处废弃山村，断壁残垣之间。
零星几缕残留的淡薄黑烟缓缓浮动，那是怨灵消散之后，未曾彻底磨灭的残碎意念。它们不敢靠近滩涂，不敢冲撞顾大海，只敢远远凝望，无声恭迎。
罪孽落幕，尘埃将定。
黑水河床，淤泥厚重软烂。
脚下泥沙不断下陷，湿滑淤泥吸附靴底，死死拉扯，不肯放行。顾大海屏住呼吸，稳步下沉，任由冰冷河水漫过腰腹、胸口，寒意浸透五脏六腑。
贴身存放的残骨微微发烫。
温热阳气在阴冷河水之中，撑开一圈淡薄的暖光屏障，隔绝刺骨寒流，护住心脉血脉。骨环、残骨、银鳞，三样来自少年的信物，在此刻主动护主，阴阳羁绊，坚不可摧。
水深三米，抵达河床底层。
浓稠淤泥漆黑浑浊，遮挡所有视线，周遭一片纯粹死寂的黑暗。耳边没有风声，没有水声，只有沉闷压抑、来自地底的空洞嗡鸣。
煞气在此处汇聚成流，阴冷黏腻，缠绕四肢。
前方深坑中央，一块通体纯黑、浑圆厚重的巨石，静静嵌在河床淤泥之间。石面光滑透亮，常年被暗流打磨，没有一丝棱角，通体泛着暗沉冷光。
正是镇河黑石。
石身表层，缠绕着无数灰白干枯的水草。水草枯烂发黑，死死缠裹石体，根系扎进淤泥，与黑石融为一体。石背凹陷处，一道浅淡的压痕清晰可见。
那是十二年前，少年单薄脊背，留下的痕迹。
皮肉贴合顽石，骨骼承压变形，硬生生压出一道永久无法磨灭的凹陷。
哪怕肉身消散，魂魄游离，这一块顽石，依旧留存着当年的冰冷重量，留存着那场残忍献祭的全部痛楚。
顾大海心口骤然发紧，钝痛蔓延胸腔。
冰冷河水之中，他垂落指尖，缓慢触碰黑石表面。粗糙湿滑的石面冰凉刺骨，那道凹陷痕迹凹凸分明，指尖抚过的一瞬间，掌心疤痕骤然刺痛。
魂魄共振，痛感互通。
十二年前少年承受的压迫、冰冷、窒息，隔着漫漫光阴，清晰传递到他的感知之中。
无声的痛，沉骨的伤。
“我带你出去。”
水流淹没声音，话音破碎在幽暗河底。
他手臂发力，指尖扣住黑石边缘，掌心纯阳阳气源源不断涌出，灼烧缠绕石身的枯黑水草。灰白水草遇阳消融，化作细碎黑沫，散入浑浊泥水。
黑石沉重无比，吸纳百年煞气，重量骇人。
淤泥吸附，河水施压，整块顽石如同扎根河床，纹丝不动。暗流疯狂冲撞男人身躯，河底阴风卷动泥沙，模糊视线，阴冷煞气不断侵蚀阳气屏障。
一遍、两遍、三遍。
顾大海下颌紧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青筋顺着小臂凸起，沉稳发力。黑色手套被尖锐碎石磨出划痕，掌心旧疤反复刺痛，血气隐隐翻涌。
共生血契反向生成拉扯。
远在公寓熟睡的周殷鱼，眉心骤然轻蹙，锁骨处银鳞发烫，细微的痛感顺着魂魄蔓延，无意识呢喃出一句细碎气音。
“……大海。”
隔着遥远山河，隔着暗沉黑水。
一岸一河，一人一石，魂魄相连，感知互通。
黑水河面掀起细微浪涛，白雾冲天而起。
河床深处，沉闷的碎裂声响彻幽暗。
黑石底部粘连的淤泥岩层，寸寸崩裂，细碎沙石缓缓飘散，混入浑浊泥水。整块沉重的阴石，在男人强硬的力道之下，缓缓松动，脱离扎根百年的河床。
最后一道淤泥粘连断裂。
黑石脱离深坑，顺着水流轻微晃动。
一瞬间，整条黑水河的阴冷煞气骤然紊乱，漫天寒气四散逃逸，河面浓雾快速消散，暗沉流水恢复平缓。束缚河水百年的煞气本源，彻底脱离河床。
枷锁，尽数断裂。
顾大海抱住冰冷沉重的黑石，逆着湍急暗流，稳步向上。
河水从胸口缓缓落至腰腹，寒凉水流不再冲撞拖拽，温顺退让，为他让出一条通路。河底成片银鳞缓缓黯淡，重新沉寂深埋，不再躁动闪烁。
河水安静，归于平和。
破晓微光穿透山间浓雾，浅淡金红洒落暗沉河面。
清晨第一缕天光，落在临水石矶之上。
男人怀抱黑石，踏出冰冷河水。湿黑色衣物紧贴挺拔身躯，衣摆不断滴落透明水珠，碎光闪闪。周身水汽氤氲，冷白雾气缠绕肩头，寒凉刺骨。
黑石安静躺在臂弯，通体漆黑，冰冷死寂。
石面那道浅淡凹陷，在天光之下，清晰、深刻、永不消弭。
风停雾散，天光初亮。
荒寂河岸，孤石，孤人。
石矶为岸，黑石为劫。
十二年河底沉压，今日，终得解脱。
顾大海低头，看向臂弯冰冷顽石，漆黑眼底沉寂无波。
所有罪孽、所有伤痛、所有阴暗、所有束缚。
他全部捞出，全部带走，全部碾碎。
从今往后，黑水河再无镇河石，再无献祭魂，再无阴煞枷锁。
鱼离深水，归于人间。
而他，守住这尾来之不易、满身伤痕的鱼。
山河为证，顽石为痕。
此生不弃，此生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