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殷鱼轻轻摇头,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口,聆听沉稳有力的心跳。胸腔震动的频率温柔安稳,是他这漫长一生里,最让人安心的声响。
“你救我。”
“我也要救你。”
简简单单两句话,直白纯粹,不含任何华丽修饰。
十二年前,石矶献祭,淤泥缠身,无人救赎,是远处一抹黑衣,成为他幽暗岁月里唯一的遥遥光亮。
十二年后,煞气反噬,高热濒死,孤身受难,是怀中一抹纯白,拼尽魂魄,为他筑起隔绝阴邪的屏障。
人海遥遥,阴阳相隔。
他们互相打捞,互相救赎,互相成全。
顾大海收紧手臂,力道轻柔克制,将单薄少年安稳圈在怀里。温热掌心轻轻抚过他柔软的黑发,指腹缓慢摩挲发丝,动作温柔虔诚,带着劫后余生的珍重。
体内残留的阴寒痛感还未彻底消散,四肢依旧酸软乏力。
可只要怀里这一抹微凉安稳依靠,所有病痛、所有反噬、所有苦难,都变得不值一提。
“都过去了。”
顾大海轻声开口,嗓音温柔低沉,落在静谧夜色里。
“锁链、怨灵、诅咒、黑石。”
“所有困住你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
黑水河再无束缚,荒山村再无罪孽。
这一尾沉寂十二年的沉鱼,彻底挣脱幽暗淤泥,挣脱阴冷河水,挣脱世间所有恶意,干干净净,安稳留在人间。
周殷鱼闷闷应了一声,鼻尖蹭过他温热的衣襟。
衣服还残留着昨日河水淡淡的腥湿气,混杂着男人干净清冷的气息,独属于顾大海的味道,让他无比心安。
“以后呢?”
少年轻声发问,语气带着一丝微弱的茫然。
过往十几年,他活着的执念是等待。等待遥遥相望的人,等待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如今执念圆满,枷锁尽碎,他拥有人形,拥有光亮,拥有安稳居所。
他忽然不知道,往后该如何活着。
“以后。”
顾大海放缓语速,一字一句,温柔笃定。
“以后有四季,有烟火,有三餐。”
“有我。”
没有晦涩难懂的承诺,没有华丽空洞的誓言。
最朴素直白的话语,拼凑出少年从未拥有过的人间。
春看山野草木,夏吹晚风蝉鸣,秋赏满城落叶,冬围一室暖光。三餐温热,四季安稳,身边有人,岁岁无忧。
这是顾大海,赠予他最简单、最圆满的余生。
夜色愈发深沉,城市灯火慢慢稀疏。
屋内昏暗静谧,两人相依在柔软沙发,晚风轻掀纱帘,光影温柔摇晃。茶几上,泛黄的旧笔记本静静摊开,纸页平整,那一句我等他,在暗夜里安静温柔。
旧页藏过往,新夜写余生。
顾大海闭目休憩,下巴轻轻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身体的酸痛、大脑的昏沉还在缓慢消散,高热过后的虚弱牢牢缠附着四肢。
这场黑石反噬,损耗了他半数纯阳气血。
日后体质会愈发畏寒,阴邪易侵,掌心鱼鳍疤痕,会成为永久不会褪去的印记。
但他毫无悔意。
代价沉重,换一世圆满,值得。
周殷鱼窝在他怀里,渐渐生出浓重困意。
魂魄透支带来的疲惫席卷全身,眼皮沉重打架,微凉呼吸均匀绵长,轻轻洒在男人的衣襟之上。他没有挪动,乖乖蜷缩在温暖怀抱,贪恋这一份独属于人间的温热。
意识模糊之间,他轻声呢喃。
“顾大海……”
“我在。”
男人永远及时应答,永远温柔回应。
“不要离开。”
少年的声音含糊绵软,带着孩童一般的依赖与不安。
漫长黑暗养成的敏感怯懦,哪怕如今安稳上岸,也依旧刻在骨血深处。他怕光亮是幻觉,怕温暖是泡影,怕眼前人终有一日,会消散离开。
“永不离开。”
四字落地,重如山河。
夜色绵长,温柔缱绻。
一室安静,两人相依。
燥热褪去,万物疏苏。
人间风软,爱意绵长。
过往万般苦难,尽数消融在温柔夜色里。
从此,黑水无鱼,人间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