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少年留在人间唯一的痕迹,是被世人刻意掩埋、刻意遗忘、刻意抹去的过往。
别人不在乎,别人遗忘,别人漠视。
他在乎。
他要替他拾起,替他珍藏,替他记住。
“注意安全。”李军不再劝阻,郑重点头,“我守在这里,半步不离。病房我双重上锁,任何阴邪无法靠近,我保证,他安然无恙。”
“多谢。”
简短二字,郑重恳切。
两人相识多年,默契深重。无需过多言语,便懂彼此执念与坚守。
顾大海转身,背影孤冷挺拔,消失在走廊昏暗尽头。电梯闭合,镜面倒映出他冷峻淡漠的眉眼,胸口位置,贴身存放的残链骨节,微微发烫。
血脉共振,阴阳相鸣。
一路向西,奔赴荒村。
……
凌晨零点,城郊荒村。
夜色浓稠如墨,无光无月,乌云厚重压抑,遮蔽整片暗沉天幕。山野冷风凛冽刺骨,穿过光秃杂乱的枝桠,发出呜咽般凄厉的声响,像是亡魂低泣,回荡空旷山野。
土路泥泞湿滑,坑洼积水,满地黑泥枯草。
黑色轿车停在山路尽头,无法继续前行。顾大海独自下车,徒步走入荒芜死寂的山村。脚下泥土混着灰烬,踩上去松软湿黏,每一步落下,都会扬起细小灰白的炭末。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霉味、灰烬焦糊味、河水腥冷味。
三味交织,沉闷压抑,呛得人胸腔发闷,呼吸滞涩。
往日村落早已沦为死寂墟土。
坍塌的土坯院墙裸露枯黄苇箔,像巨兽惨白嶙峋的肋骨;残破房屋断壁残垣,屋顶瓦片碎裂脱落,腐朽木梁歪斜倾倒;遍地荒草疯长,半人多高,枯黄杂乱,缠绕破败砖石。
风穿破窗,呜咽作响。
破碎窗框空洞漆黑,像亡魂盲掉的眼睛,死寂凝视荒芜大地。
整片山村,死寂无人,荒芜阴森。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没有活物。
只剩断壁残垣、枯草朽木、陈年灰烬。
顾大海孤身行走在废墟之间,黑色身影被夜色吞没,孤冷又坚定。脚下碎瓦碎石发出轻微碎裂声响,在死寂黑夜里格外清晰。
这里,曾经有人家,有烟火,有炊烟。
十二年前,这里也曾有过鲜活人声,有过寻常烟火。
可惜人性卑劣,愚昧作恶。一场恶毒献祭,一场漫天大火,焚烧所有痕迹,掩埋所有罪孽。
活人迁徙,死人留魂。
最后只剩下一片荒芜墟土,沉默承载肮脏过往。
村西尽头,一间破败土坯老宅,孤零零伫立荒草深处。
院墙塌损大半,木门腐朽发黑,门板干裂镂空,布满虫蛀孔洞。门楣铁钉锈蚀斑驳,曾经悬挂的牌匾早已焚烧殆尽,无迹可寻。
这里,是周殷鱼曾经的家。
顾大海放缓脚步,缓步走向老宅门口。
冷风掀起他黑色衣摆,发丝凌乱贴在冷硬的额角。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腐朽木门,干裂木屑一碰便簌簌脱落,扬起漫天细密灰尘。
木门推开,发出吱呀刺耳的老旧摩擦声响。
声响破碎死寂,在空旷废墟里反复回荡。
屋内昏暗无光,漆黑一片。空气中尘土厚重,混杂着潮湿霉味,呛人刺骨。碎瓦遍地,朽木横斜,墙角蛛网纵横交错,黏满灰尘虫尸。
屋顶破漏,夜空微光从瓦片缝隙射入,漏下几缕稀薄冷光,照亮空中浮动的浮沉。
一间破败、潮湿、阴冷、狭小的土坯房。
便是少年短暂人世间,唯一的居所。
顾大海拿出手机,打开微弱手电。冷白光束刺破黑暗,缓慢扫过屋内陈设。
破旧木桌、残缺矮凳、塌损土炕、生锈铁锅。
家具寥寥无几,简陋破败,蒙着厚厚灰尘,落满岁月痕迹。屋内没有多余装饰,没有玩具摆件,没有暖色物件。
一片灰白,一片暗沉,一片荒芜。
清冷死寂,毫无烟火。
很难想象,那样干净漂亮、温柔安静的少年,曾经独自一人,常年居住在这般阴冷潮湿、破败简陋的土坯房里。
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三餐简陋,冬寒夏潮。
孤身一人,熬过岁岁年年。
光束缓慢移动,扫过墙角堆叠的杂物。
破旧藤箱、残缺瓷碗、褪色粗布、生锈剪刀。杂物蒙尘,杂乱堆砌,被大火余烬熏得发黑。
直至光束落在土炕内侧、墙壁凹陷的隐秘夹缝。
一本泛黄发黑、边角卷曲、残破不堪的硬壳笔记本,安静卡在墙壁缝隙之间。
外壳褪色发白,布满黑色炭灰,封面磨损严重,边缘破碎毛糙。纸张受潮软化,泛黄发脆,被水汽、霉斑、灰尘侵蚀,布满深浅不一的暗色污渍。
是少年留下的本子。
顾大海脚步放得极轻,缓缓走上土炕。
炕面冰冷坚硬,尘土厚重,指尖触碰便扬起一片灰尘。他俯身,小心翼翼将那本残破笔记本从墙壁夹缝取出,动作轻柔虔诚,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碾碎这本脆弱的旧物。
本子很薄,页数不多。
封面没有字迹,没有图案,干干净净,素白一片。
手电冷光落在纸页上,泛黄纸面残留着深浅不一的水渍、霉痕、泥印。部分页面被烟火熏黑,边角焦脆,轻轻触碰,便簌簌落下细碎纸末。
顾大海坐在冰冷的土炕上,脊背挺直,安静翻看。
字迹清隽秀气,笔触轻柔工整,是少年干净柔和的笔迹。墨水年代久远,褪色发浅,部分字迹受潮晕染,模糊不清。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悲切哭诉。
只有简短零碎、清淡直白的短句,一笔一划,安静写满单薄纸页。
【今日下雨,河水涨了。风很冷。】
【山上的野花开了,白色,好看。】
【没有人来找我,也好,安静。】
【河边有黑衣少年,站了很久。】
【今日大雾,河水很静。】
【铁链很冷,泥土很硬。】
【我等他。】
寥寥数语,平淡直白。
没有怨恨,没有苦楚,没有控诉。
只是简单记录天气、花草、河水、风声,还有那个,他放在心底、念念不忘、默默注视的黑衣少年。
十二年前暴雨河滩,隔着一片朦胧雨雾。
年少的顾大海站在岸边,沉默呆滞,惶恐无措。
他以为自己只是远远一瞥,无人知晓。
却不知,那一眼凝望,早已被白衣少年悄悄记在本子上,刻进心底里。
无人知晓,荒宅孤影,笔墨寥寥。
无人知晓,河畔相望,执念暗生。
无人知晓,淤泥之下,默默等候。
顾大海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纸页,指腹摩挲清秀柔软的字迹。纸张潮湿粗糙,霉味浓重,冰冷触感透过指尖,蔓延至心底。
心口酸涩发胀,滚烫的热意堵在喉咙,难以宣泄。
他素来克制冷静,情绪从不外露,可此刻指尖触碰单薄纸页,看着少年清淡直白的字迹,胸腔深处的酸涩与愧疚,彻底击溃所有理智。
少年的世界很小。
一间荒宅,一条长河,一片野草,一个遥遥相望的人。
他一生清冷,一生孤苦,一生温顺。
未曾害人,未曾作恶,干净纯粹,善良柔软。
却偏偏被愚昧村民选中,沦为献祭祭品,锁入河水,埋入淤泥,永世囚禁。
凭什么。
凭什么善良纯粹的人,要承受世间所有苦寒折磨。
凭什么无辜干净的魂,要背负人性所有肮脏罪孽。
凭什么。
冷风穿过残破窗框,灌入阴冷屋内。
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发出细碎沙哑的声响,像是少年无声的轻叹,温柔又孤寂。
手机手电光束轻微晃动,墙面阴影扭曲摇曳。
昏暗墙角,漆黑阴影之中,几道残缺模糊的人影,安静伫立。
是残存的怨灵。
它们没有上前,没有嘶吼,没有恶意攻击。
只是远远站在阴暗角落,空洞眼窝,安静看着坐在土炕上的黑衣男人。
这一次,它们身上没有滔天恶意,没有狂暴戾气。
只剩纯粹的荒芜、空洞、死寂。
它们在忏悔。
在这片焚烧过自己、埋葬过罪孽、遗弃过无辜少年的废墟老宅里,无声忏悔。
顾大海没有抬头,没有理会暗处残魂。
他将残破笔记本小心翼翼贴身收好,放在靠近心脏的位置,与那枚残链骨节紧贴一处。
一骨,一纸,一鳞,一环。
拼凑起少年短暂孤苦、无人问津、满是执念的过往。
他会带走,会珍藏,会守护。
从今往后,有人记得他,有人珍视他,有人拼尽一切,护他周全。
夜色更深,冷风呼啸。
破败老宅安静沉寂,断壁残垣沉默伫立。
这片埋葬罪孽、封存过往、焚烧人性的荒芜墟土,终将迎来清算。
顾大海缓缓起身,拍落身上厚重灰尘。
他最后扫视一遍这间阴冷狭小的土坯房,目光扫过残破木桌、冰冷土炕、斑驳墙壁。
再见。
曾经困住他的荒宅。
再见。
无人疼惜的少年。
从今往后,我带你离开。
不再孤苦,不再寒凉,不再无人挂念。
漆黑夜色之下,黑色孤影缓缓走出老宅,消失在荒芜杂乱的枯草深处。
身后,残破木门无风自动,缓缓闭合。
隔绝过往,隔绝荒芜,隔绝所有陈年罪孽。
墟土无声,荒草萧瑟。
远处黑水河,暗流汹涌,潮声低鸣。
河底淤泥之下,无数细碎银鳞,明暗闪烁。
像是无声道别,亦是温柔奔赴。
长夜漫漫,归途向暖。
有人踏破荒墟,打捞沉河之鱼。
有人挣脱黑水,奔赴岸上之人。
墟土终烬,过往终散。
余生漫漫,冷暖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