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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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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闭合,隔绝外界所有阴寒戾气。

厚重金属门落锁的一瞬,走廊里游荡的漆黑怨灵骤然停滞。残缺扭曲的黑影蜷缩在昏暗角落,空洞眼窝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白色门板,焦黑干枯的指尖反复抠挠冰冷墙面,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响。

它们不敢靠近。

那一道普通的医用门板,如今成了阴阳分界的壁垒。

门内,是人骨血契绑定的羁绊,是活人纯阳温热的血脉,是孤鱼挣脱河水的执念;门外,是焚身不散的残魂,是陈年不灭的恶意,是黑水河囚禁十二年的阴冷怨念。

一墙之隔,阴阳对峙。

门内雾白朦胧,暖意柔和。

顾大海抬步踏入病房,鞋底轻踩光滑冰冷的地板,发出低沉轻微的脚步声。密闭空间里水汽氤氲,白茫茫的水雾悬浮流转,将灯光揉碎成一片柔和昏暗的光晕。

空气里没有刺骨寒凉,反倒掺着一缕清浅温润的水腥甜香。

是独属于周殷鱼的气息,干净、潮湿、清冷,像深水河底常年不枯的幽莲。

少年赤足坐在病床中央,单薄白衣松散垂落,衣摆遮过纤细的膝盖。他脊背挺直,脖颈优美纤细,乌黑柔软的发丝垂在肩头,水雾沾湿发梢,凝出细碎透亮的水珠。

听见脚步声,周殷鱼缓慢抬头。

漆黑眼眸澄澈通透,眼底残留着方才抵御怨灵的淡淡寒凉,可在看见顾大海的那一刻,所有冰冷漠然尽数消融,只剩下纯粹直白、温顺柔软的依赖。

他安静望着来人,一动不动,任由白雾缠绕单薄肩头,像一尾上岸休憩、静待归人的鱼。

顾大海止步在病床边,目光沉沉落在少年身上。

一路风尘,满身冷雾。黑色外套沾染山野尘土、河岸泥灰,衣料褶皱间还残留着黑水河凛冽的寒风气息。眼底浓重的青黑未曾褪去,疲惫蛰伏在冷硬眉眼之间,可那双漆黑的眸子,唯独看向周殷鱼时,会卸下所有锋芒冷意,浸满温柔郑重。

“外面……黑吗?”

周殷鱼轻声开口,音色清浅如水,气息轻柔绵软。他知晓河岸潮涌,知晓怨灵暴动,知晓那人孤身一人,直面整片河域的阴冷恶意。

“不黑。”

顾大海低声应答,语气平稳笃定。他抬手脱下沾染尘土的黑色外套,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露出内里干净紧实的黑色棉质内搭。布料贴合脊背,勾勒出宽阔硬朗的肩背线条。

“有我在,就不黑。”

简单一句答复,没有华丽措辞,没有刻意煽情。

却是跨越十二年光阴,碾碎所有黑暗恶意,最诚恳安稳的承诺。

周殷鱼睫毛轻轻颤动,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他纤细的指尖轻轻蜷缩,攥住身下干净平整的白色床单,布料褶皱在指尖凹陷。

方才门外怨灵嘶吼、阴邪撞击,他从未有过半分畏惧。

锁链烙印、河底淤泥、焚村亡魂,十二年阴冷禁锢,早已磨平他本能的恐惧。

可此刻听见这人沉稳温和的嗓音,心底积压多年的酸涩孤寂,却不受控制地缓缓翻涌。

他不怕黑暗,不怕死亡,不怕永世囚禁淤泥。

他只怕再次被抛下,只怕好不容易触碰到的温热,转瞬消散无踪。

顾大海看透他眼底深藏的不安。

他缓步靠近病床,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少年单薄的身躯,将外界残留的阴冷、晦暗、恶意尽数隔绝。光线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柔和了锋利的下颌线条。

“我带回一样东西。”

顾大海抬手,指尖探进内兜,动作缓慢轻柔。

一枚锈蚀残缺的铁环静静躺在掌心,铁锈斑驳剥落,边缘锋利粗糙。环心镶嵌的那截惨白指骨,干净通透,骨缝间黏着一枚细碎银鳞。掌心昨夜被铁锈划破的细小伤口尚未结痂,淡红血丝黏在冰冷骨节之上,人阳血气,丝丝缕缕缠绕阴骨。

骨、鳞、铁、血。

四样物件,拼凑出少年十二年暗无天日的沉沦。

周殷鱼视线落在那枚残破链环上,漆黑眼眸平静无波,没有惊恐,没有痛楚。

这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印记,是常年禁锢皮肉的枷锁,是无法磨灭、不可剥离的过往。

“还记得吗?”顾大海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近乎呢喃。

“记得。”

周殷鱼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平铺直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铁链缠脚,石头压身。河水很冷,淤泥很重。”

没有怨怼,没有恨意。

他温顺接受了所有人为施加的苦难,安静沉沦,默默等候,从不挣扎,从不反抗。

顾大海心口骤然酸胀,尖锐的钝痛感缠绕心脏,密密麻麻,无法舒缓。

他缓缓屈膝,单膝跪在病床边。挺拔的男人放低姿态,视线与床上单薄的少年平齐,平等、郑重、虔诚。冷白的灯光落在他掌心,照亮那一枚沾满岁月污垢、浸染阴冷河水的残链。

“我帮你拿掉。”

顾大海嗓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从今往后,再无锁链,再无淤泥,再无封印。”

不等少年应答,他动作轻柔,指尖缓缓伸向少年纤细白皙的脚踝。

宽松病号服的裤管被轻轻挽起,干净通透的皮肉暴露在柔和灯光下。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青色血管纤细蜿蜒,清晰可见。脚踝外侧,一圈暗沉发黑的锁链烙印,深陷皮肉,凹凸不平。

灰黑纹路腐朽陈旧,像是永久刻在肌理之间,永不消退。

那是十二年前,冰冷铁链死死锁住少年脚踝,日夜摩擦、生生磨出的伤痕。

皮肉溃烂,骨节磨损,河水浸泡,淤泥封存。

十二年光阴,肉身早已消散,可痛苦烙印深深刻进魂魄,哪怕化作灵体,依旧清晰显现,永不愈合。

顾大海指腹温热干燥,小心翼翼、轻轻触碰那一圈暗沉烙印。

温热指尖贴上冰凉皮肉的瞬间,周殷鱼身体细微一颤,单薄肩头下意识绷紧。不是疼痛,是时隔十二年,第一次有人温柔触碰这处伤痕,有人怜惜他不曾言说的苦难。

温热顺着皮肉肌理缓慢渗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原本暗沉发黑的锁链烙印,在人阳血气的滋养下,缓缓透出淡淡的绯红色。陈旧腐烂的黑灰褪去,伤痕不再狰狞可怖,反倒像一枚天然生成、缱绻缠绵的暗红纹路。

掌心残链微微发烫,骨节之中的银鳞骤然亮起通透冷光。

一人一鱼,一阳一阴,掌心骨印,脚踝疤痕。

两处印记遥遥呼应,红光与银光交织缠绕,在朦胧水雾里漾开细碎微光。

门外走廊,怨灵突然发出尖锐无声的嘶吼。

漆黑黑影疯狂扭曲、剧烈震颤,焦黑残缺的肢体不断碰撞墙壁,浓烈的恶意伴随着刺骨阴风疯狂翻涌,却始终无法穿透门板半分。

人骨为契,血脉为绳。

顾大海纯阳之人,以自身温热血气,强行净化烙印诅咒。

那些依附锁链、缠绕魂魄、禁锢周殷鱼的阴冷煞气,正在被一点点剥离、焚烧、消散。

“疼吗?”顾大海轻声询问,指尖动作始终轻柔,不敢有分毫用力。

“不疼。”

周殷鱼轻轻摇头,漆黑眼眸直直凝望着身前的男人。他微微抬起脚踝,主动贴近温热的掌心,温顺又依赖。

“暖和。”

简简单单两个字,干净纯粹。

十二年河水寒凉,淤泥冰冷,他早已忘了温暖是什么触感。

直到这个人出现,直到温热指尖触碰伤痕,直到人阳血气包裹阴寒魂魄。

原来人间温热,这般安稳,这般温柔。

顾大海心口一软,指尖轻轻摩挲那片泛红的烙印。

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少年澄澈干净的眼眸。那双眸底没有人间繁杂,没有世俗污浊,只剩一片纯粹直白的柔软,盛满独属于他的信任与依赖。

“殷鱼。”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郑重呼唤他。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话音落下,他缓缓放下少年纤细的脚踝,轻柔替他挽好裤管,遮住那枚愈合中的烙印。掌心残破链环被他重新贴身收好,骨血相依,永不分离。

白雾缓缓收敛,阴冷煞气尽数退散。

窗外天色彻底暗沉,浓稠夜色压垮最后一缕微光。城市万家灯火亮起,霓虹闪烁,却照不进这间隔绝世俗、安静温存的白色病房。

李军隔着玻璃窗,安静看向病房内。

他看不清水雾之中的细节,听不见两人轻柔的低语,只能看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安静依偎,冷暖相融。清冷白光铺满房间,氛围静谧温柔,没有半分诡异阴冷。

可他清楚感知,缠绕整层走廊、压迫人心的阴冷戾气,正在飞速消散。

那些徘徊不散、恶念滔天的焚村亡魂,正在畏惧、退缩、逃离。

李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从医多年,他信奉科学,敬畏生死,从不迷信鬼神。可这短短几日,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他二十多年的认知。

阴鱼、怨灵、锁链、献祭、血契。

一件件诡异晦涩的事情接踵而至,冰冷直白,不容辩驳。

他说不清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是人鬼殊途的羁绊,是跨越岁月的救赎,还是命中注定的沉沦。

他唯一明白——顾大海,这辈子,绝不会放开这个人。

……

深夜十一点,城市彻底沉寂。

监护室内灯光调暗,暖黄微光温柔洒落。

周殷鱼靠在床头,乌黑发丝散落在洁白枕头上,安静乖巧。他微微侧头,视线黏在身侧男人身上,不曾有片刻移开。

顾大海坐在床边单人椅上,指尖捏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

他没有抽烟,只是静静捏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夹住烟身,指尖泛白。眼底青黑浓重,眼底红血丝细密密布,连日劳累、心神耗损,早已透支全部精力。

可他没有睡意。

脑海反复回放陈桂香的话语、黑水河的暗流、焚村大火的灰烬。

还有一处,始终萦绕心底,无法释怀。

村西,废弃墟宅。

陈桂香临别前隐晦告知,十二年前,周殷鱼并非一直居无定所。山村最偏僻的西侧,有一间无人问津的土坯老宅。那是少年生前唯一的住处,是他短暂人世间,唯一的容身之地。

大火焚村之时,那间老宅并未彻底坍塌,残存断壁残垣,沦为一片死寂废墟。

里面,留存着少年生前所有痕迹。

遗物、笔迹、旧物、过往。

那是黑水河未曾吞没、大火未曾焚烧、无人知晓、无人探寻的,属于周殷鱼的、仅存的人间过往。

他必须去。

他要亲手触碰少年曾经存活过的痕迹,要看一看那个孤苦伶仃、无人疼惜、干净温柔的少年,曾经怎样熬过贫瘠寒凉的岁月。

“你要走?”

周殷鱼敏锐察觉到他眼底的思虑,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天亮之前,回来。”

顾大海放下香烟,侧身看向少年,目光温柔诚恳。

“我去拿一样,属于你的东西。”

“天亮,我准时回来。”

周殷鱼沉默几秒,漆黑眼眸轻轻眨动,温顺点头。

他懂得克制,懂得分寸,不会无理纠缠,不会过分黏附。哪怕心底万般不舍,哪怕惧怕独处黑暗,他依旧愿意听话,安静等候。

“注意河水。”少年轻声叮嘱,语气认真。

他知晓黑水河夜晚潮重,夜半阴气最盛,怨灵游荡,煞气滔天。

“我知道。”

顾大海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动作自然宠溺。

“等我。”

“嗯。”

简单告别,无需过多言语。

羁绊入骨,心念相通。

无需叮嘱,不必许诺,他们早已是彼此命定的牵绊,此生缠绕,永不割裂。

顾大海起身,整理衣摆,动作轻缓,尽量不发出声响。他关灯、掩门,全程安静利落,没有惊动病房里的少年,也没有打扰走廊沉寂的夜色。

门外,走廊灯光昏暗,阴冷气息残留零星余韵。

怨灵黑影尽数退至走廊尽头阴暗角落,缩在阴影之中,不敢靠近半步。它们畏惧顾大海身上人骨血契的纯阳气息,忌惮这一份跨越阴阳、逆天而行的羁绊。

“我要出去一趟。”顾大海看向守在拐角的李军。

“深夜?去哪里?”李军立刻抬头,神色凝重。

“山村,废墟老宅。”

李军瞳孔微缩,下意识开口劝阻:“太危险,夜半山村阴气最重,黑水河潮起不定,残留怨灵全部聚集在那片地界,你孤身一人……”

“我必须去。”

顾大海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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