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风烈,寒雾翻涌。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极低,厚重云层死气沉沉覆在山野上空,不见日光,不见风止。黑水河的白雾不再是轻柔朦胧的水汽,而是化作浓稠浑浊的乳白瘴气,贴着河面疯狂流动,裹挟着冰冷的河水腥气、腐烂淤泥的土味,狠狠拍在枯黄杂乱的杂草滩上。
顾大海伫立在滩涂中央,黑色衣摆被狂风肆意掀起。
脚下湿冷的黑泥没过鞋底,黏腻厚重,死死吸附住他的鞋跟,像无数只深埋地底的枯手,拉扯拖拽,不肯放行。泥泞里混杂着细碎灰白的灰烬,是十二年前大火焚村残留的炭末,被雨水冲刷、河水浸泡,常年沉淀在这片滩涂泥土之中。
灰烬混淤泥,尘骨葬山河。
身后,陈桂香佝偻着单薄的身子,站在荒草深处。
老人脸色惨白如纸,退热冰贴早已被冷风吹落,花白凌乱的头发贴在布满褶皱的额角,浑浊的眼眸里盛满疲惫、惶恐与深重的忏悔。风刮得她单薄的衣衫簌簌作响,枯瘦的双手死死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那些亡魂,不会放过他的。”
陈桂香的声音破碎沙哑,被呼啸冷风切割得断断续续,轻飘飘散在空旷河岸。
“当年葬身火海的村民,罪孽缠身,怨念不散。它们困在山村地界,被河水煞气、大火余烬束缚,常年游荡在黑水河岸。你把鱼从河里捞走,破了献祭封印,断了山河镇煞,那些怨灵,定会寻上门索命。”
顾大海垂眸,视线落在掌心。
他修长干净的手指之间,静静躺着一截锈蚀发黑的链环。
链环残缺破损,铁锈层层剥落,冰冷刺骨,是他方才踏入浅滩、俯身从河水暗流里捞起的信物。链环空洞之中,那枚细小惨白的指骨安静镶嵌,骨质通透泛冷,边缘磨损光滑,是十二年铁链缠骨、河水冲刷、淤泥打磨留下的痕迹。
骨缝之间,还卡着一枚细碎泛银的透明鱼鳞。
鱼鳞极薄,微光隐晦,哪怕脱离河水、暴露在阴冷空气里,依旧没有黯淡褪色,安静黏在惨白骨节之上,像是灵魂留存的最后印记。
这是周殷鱼遗落在河底的骨,留存于黑暗淤泥里,封存十二年的痛。
也是这片肮脏罪恶的土地,留给那条孤鱼,唯一的伤痕凭证。
“它们不敢。”
顾大海缓缓抬眼,漆黑眼底冷光凛冽,没有半分怯懦退让。风吹乱他额前碎发,露出锋利冷硬的眉眼,周身漫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从知晓献祭真相的那一刻起,心底残留的最后一丝悲悯彻底消散。
那些葬身火海的村民,从不是无辜亡魂。
愚昧、自私、卑劣、恶毒,为了虚妄的山河平安,活生生献祭一个无依无靠的干净少年。铁链锁踝,沉骨淤泥,眼睁睁看着鲜活的生命湮灭于黑水。
恶因种下,恶果自担。
烈火焚身,本就是它们应得的报应。
怨念不散,执念不消,也不过是一群作恶之人,死后仍不知悔改的卑劣阴邪。
“封印本就不该存在。”
顾大海五指收拢,用力攥紧掌心的链环与残骨。尖锐的铁锈磨破掌心皮肉,细密的血珠缓缓渗出,温热鲜红的血液滴落在惨白指骨、透明鱼鳞之上,晕开淡淡的血色。
温热人血,触碰阴骨。
一丝极淡的红线,顺着残骨纹路缓慢蔓延,悄悄缠绕住那枚细碎银鳞。
人阳,鱼阴,血为媒,骨为契。
无形的羁绊,在此刻悄然加固。
“河不该锁人,骨不该沉泥,他不该被献祭。”
男人嗓音低沉冷冽,字字铿锵,穿透呼啸寒风,掷地有声。
“从前无人替他反抗,无人为他申辩。”
“从今往后,我来。”
陈桂香怔怔望着孤冷挺拔的黑衣男人,浑浊眼底泛起一层湿热雾气。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人性丑恶,见过生死别离,见过河水吞人、烈火焚骨,本以为世间皆是冷漠凉薄,众生皆为利己苟活。
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为一缕阴间孤魂,偏执至此,坦荡至此。
“那锁链、那河煞、那怨灵……皆是阴邪。”老人哽咽出声,语气悲戚,“你是活人,阳气纯正,强行绑定阴魂,沾染河底煞气,折阳寿,损命格,后患无穷。”
“我本就半生寒凉。”
顾大海打断她的劝告,语气平淡无波。
贫苦苦寒的童年,无依无靠的成长,冰冷克制的性情,半生独行,半生孤寂。他本就是人间寒石,无温热,无牵绊,无归处。
寒凉之人,何惧阴邪。
“他被困十二年,我亏欠他十二年。”
“折寿也好,损命也罢,因果牵绊,我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泥泞突然轻微震颤。
暗沉发黑的河水无风自动,河面白雾剧烈翻涌,原本平缓流淌的水流骤然湍急,层层叠叠的黑色浪涛从河道深处疯狂涌出,朝着岸边拍打冲撞。
哗啦——
潮水撞击滩涂,泥水飞溅,潮湿阴冷的河水漫上泥土,瞬间浸湿顾大海的裤脚。刺骨寒凉顺着皮肤攀爬,穿透血肉,直抵骨缝。
黑水河,潮大涨。
不是自然潮汐,是阴煞异动,是河水悲鸣,是深埋河底的怨念,因这一纸人骨血契,彻底苏醒暴动。
河水中央,浑浊黑雾缓缓凝聚。
黑雾扭曲翻滚,隐约勾勒出无数干瘪佝偻的人影。人影漆黑模糊,肢体残缺扭曲,身上缠绕着焦黑残破的布条,是当年大火焚身之后,残留的破败躯壳。
它们悬浮在黑水河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空洞漆黑的眼窝,齐齐望向岸边的顾大海。
无声凝视,恶意翻涌,阴冷的戾气顺着潮湿晚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压得人胸腔发闷,呼吸滞涩。
怨灵成群,拦断河道。
它们在警告,在阻拦,在怨恨。
警告活人不要干涉阴间因果,阻拦他带走被困多年的阴鱼,怨恨这一纸血契,打破了维持十二年的罪恶平衡。
顾大海面不改色,挺拔的身躯稳稳伫立在狂风泥滩之中。
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闪,漆黑眼眸冷漠直视河面成片怨灵。掌心鲜血不断浸染残骨,血色红线愈发明艳,骨缝间的银鳞骤然亮起通透冷光。
一阳一阴,一人一鱼,隔河共鸣。
遥远的市中心医院,密闭监护室。
同一时刻,天地潮汐共振,阴阳气流互通。
惨白无菌的病房之内,温度骤然暴跌,暖黄夜灯的光线变得昏暗浑浊,灯罩表面凝结出一层厚重冰冷的白霜。墙面瓷砖疯狂渗水,蜿蜒的水痕纵横交错,复刻出黑水河底的淤泥纹路。
白茫茫的水雾彻底笼罩整间病房。
水雾浓稠厚重,带着河水独有的湿冷腥气,在半空盘旋流转,将单薄的少年轻柔包裹。周殷鱼赤足站在病床中央,白皙剔透的脚掌踩在冰凉坚硬的床板上,不染半点尘埃。
他身上宽松的白色病号服无风飘动,衣角轻轻扬起。
脖颈、锁骨、腰侧、脚踝,成片银白色鱼鳞接连亮起。通透冷白的鳞片层层排布,微光闪烁,顺着细腻白皙的皮肉无限蔓延,细碎的银光照亮昏暗冰冷的病房。
脚踝处那一圈暗沉发黑的锁链印痕,颜色骤然加深。
腐朽灰黑的纹路深陷皮肉,像是十二年前冰冷铁链再次缠上纤细脚踝,沉重、禁锢、无法挣脱。
门外走廊,阴冷戾气大肆蔓延。
无数拖沓杂乱的脚步声停在监护室门口,沉闷、浑浊、密集,紧贴门板不断回荡。干枯发黑的手掌穿透厚实的木门,指尖僵硬扭曲,指甲缝里残留着火烧的黑灰、河底的淤泥。
枯手扒住门板,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响彻寂静走廊。
吱呀——
刺耳的刮擦声连绵不断,阴冷的恶意疯狂撞击病房屏障。
那些从黑水河跟随煞气而来的焚村怨灵,尽数围堵在门外。它们放弃了远处河岸的顾大海,转而围攻毫无防备、灵体虚弱的周殷鱼。
它们恨这条鱼。
恨他干净通透,恨他执念深重,恨他熬过十二年淤泥禁锢、依旧保留纯粹本心,更恨他挣脱封印,即将彻底逃离这片罪恶之地。
“回去……回河里去……”
模糊浑浊的低语,透过厚重门板,断断续续渗进病房。
声音嘶哑干涩,混杂着烈火灼烧的破碎杂音、河水淹没的沉闷嗡鸣,无数亡魂重叠的嗓音交织在一起,阴冷诡异,让人头皮发麻。
周殷鱼微微垂眸,漆黑眼底一片寒凉死寂。
他没有惧怕,没有躲闪,单薄的脊背挺直如竹,清冷孤绝,安静伫立在白茫茫的水雾中央。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脚踝锁链印痕,冰凉指尖划过凹凸不平的陈旧痕迹。
疼吗?
早已不疼。
十二年铁链锁骨,淤泥埋身,刺骨河水常年浸泡,肉身痛感早已麻木消散。
留下的,只有深入魂魄的阴冷枷锁,还有刻进骨血的、无法磨灭的恶心憎恶。
他温顺沉默了十二年,顺从接受献祭,安静被困河底,不是无力反抗,不是软弱认命。
只是那一眼河岸,那一抹黑衣,让他心甘情愿停留、等待、沉沦。
如今那人归来,血契已成,羁绊已定。
他不必再温顺认命。
白茫茫的水雾骤然暴涨,化作坚硬透明的水壁,死死隔绝门板外所有怨灵。冰冷的水汽凝结成细小尖锐的冰刃,悬浮在少年周身,泛着凛冽寒凉的微光。
少年缓慢抬眼,漆黑瞳孔深处,浮出一层淡淡的墨色水光。
清浅柔和的音色骤然变冷,清冷声线裹挟着河水翻涌的低沉嗡鸣,轻飘飘回荡在密闭病房。
“我不回。”
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安静隐忍十二年,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反抗这片囚禁他的黑暗河水,反抗这些残害他的卑劣亡魂。
“我要去找他。”
……
黑水河岸,狂风渐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