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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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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浊黑水疯狂拍打滩涂,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漆黑河水几乎要漫上枯黄杂草滩。河面之上,成片黑雾怨灵剧烈扭曲,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岸边黑衣男人。

恶意凝结成实质的阴冷寒气,不断朝着顾大海碾压而去。

顾大海缓缓抬手,将染血的链环残骨,贴身放进内兜。温热的血肉紧贴冰冷的白骨,人阳之气源源不断涌入残骨,维系着跨越阴阳的共鸣羁绊。

他最后看了一眼汹涌翻腾的黑水河。

河面黑雾缭绕,暗流汹涌,无数怨念潜藏其中,沉沉浮浮。

这条河,埋葬了周殷鱼十二年的光阴,埋葬了肮脏卑劣的人性罪孽,埋葬了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忏悔的残酷献祭。

河水污浊,淤泥沉重,罪孽滔天。

“我带你离开。”

顾大海低声呢喃,语气郑重,像是对河底孤魂许诺,又像是对自己誓言。

“所有束缚,我替你斩断。”

“所有怨念,我替你抵挡。”

“所有罪孽,我替你清算。”

话音落下,他转身迈步,踩着泥泞湿滑的黄泥滩,头也不回地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黑色背影孤冷挺拔,步伐沉稳坚定,哪怕脚下淤泥牵绊,哪怕身后怨灵嘶吼,不曾有半分停顿。

狂风掀起漫天黑灰,飘散零落。

浑浊河水疯狂翻涌,潮声轰鸣震耳。

身后整片黑水河,掀起十二年来最汹涌、最狂暴、最盛大的潮。

潮声浩荡,经久不息,像是沉默多年的哀鸣,又像是温柔无声的送别。

陈桂香伫立荒草之间,目送那道决绝离去的黑色背影。

浑浊的泪水终于滑落,砸进脚下冰冷的淤泥里。

她知道,从今日潮起这一刻开始,一切都变了。

封印破碎,阴鱼上岸,人骨结契,活人逆命。

黑水河千年不变的阴冷平衡,彻底崩塌。

罪孽不会消散,怨念不会平息,这场横跨十二年的因果纠缠,才刚刚拉开序幕。

……

下午三点,回城路途。

阴沉天色没有丝毫好转,整片城市被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天色昏暗,如同傍晚。公路两旁的树木枝叶枯黄,冷风吹过,落叶纷飞,萧条又孤寂。

黑色轿车平稳行驶,车厢内安静沉闷。

顾大海靠在驾驶座上,单手把控方向盘。掌心被铁锈划破的细小伤口尚未愈合,淡淡的血迹凝固在掌心纹路之间,残留着冰冷骨粉、细碎鱼鳞的微凉触感。

内兜贴身的位置,链环残骨隐隐发烫。

不是人体温热,是一种阴阳交融、微妙诡异的暖意。隔着薄薄的衣料,缓慢传递至胸腔,连通心跳,共振共鸣。

只要他活着,只要血脉尚存。

这份羁绊,便永远不会断裂。

车载空调吹出微凉的冷风,吹散车厢内沉闷的空气。顾大海眉眼疲惫,眼底浓重的青黑不曾消退,一夜未眠加上河岸风波,精神早已透支,可他眼底依旧清明锐利,没有半分松懈。

脑海反复回放河岸真相、焚村秘辛、怨灵黑影。

人性最原始的卑劣、最直白的恶毒,赤裸裸摊开在眼前。

那群村民,用愚昧当做借口,用迷信掩盖残忍,将无辜少年当做祭品,以求一己安稳。事后焚烧痕迹,闭口隐瞒,让一条鲜活的人命,永远埋没淤泥。

没有人愧疚,没有人忏悔,没有人记得。

若不是陈桂香良心难安,若不是他执意回乡探查,这段肮脏残酷的往事,将会永远掩埋在黑水河底、灰烬泥土之中,无人知晓,无人探寻。

顾大海指尖轻轻敲击方向盘,骨节泛白。

他向来冷静理智,信奉医学科学,看淡生死别离,情绪极少外露。可此刻胸腔深处,积压着汹涌难平的戾气,冰冷、压抑、沉重,几乎要冲破理智束缚。

他不迷信因果报应,却期盼恶有恶报。

那些死去的亡魂,那些活着的罪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傍晚五点,轿车驶入医院地下车库。

昏暗空旷的车库灯光惨白,回声空旷,空气中混杂着机油、灰尘、消毒水交织的复杂气味。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响,打破死寂。

顾大海熄火下车,挺拔的身影隐在昏暗光影之中。

他抬手捂住胸口,隔着衣物,轻轻按压那枚残骨。

骨节微凉,贴合心跳,安静共振。

一瞬间,他清晰感知到一抹微弱又温顺的气息,轻轻依附在自己周身。清冷柔软,带着河水淡淡的腥甜,是独属于周殷鱼的、干净纯粹的阴寒气息。

少年在等他。

哪怕门外怨灵围堵,哪怕阴邪缠身,哪怕灵体动荡,依旧安静守候,不离不弃。

电梯上行,金属镜面映出男人冷硬苍白的侧脸。镜面冰冷光滑,隐约倒映出一抹透明单薄的白色虚影,安静贴在他的身后,发丝柔软,身形纤细。

虚影若隐若现,温顺乖巧。

顾大海直视镜面,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唇角极轻地、难以察觉地松弛了一瞬。

他知道,那是周殷鱼。

少年灵力不稳,无法长时间离体,却依旧拼尽全力,隔着遥远距离,悄悄追随、默默等候。

电梯门缓缓敞开,住院部长廊光线昏暗。

大半灯光无故熄灭,走廊半明半暗,阴冷的气流在长廊内无声流转。空气中弥漫着浓重潮湿的河水腥气,混杂着灰烬烧焦的淡淡异味,诡异又压抑。

整条走廊,死寂无人。

所有医护人员、病患家属,下意识避开这片区域,心底生出莫名的惶恐不安。

走廊尽头,那间特殊封锁的监护室,门板布满细密的划痕。

密密麻麻、深浅不一、杂乱扭曲,是枯手反复扒挠、恶意撞击留下的痕迹。门板边缘发黑,沾染着干涸的黑灰与泥泞,阴冷的戾气缠绕在门板四周,经久不散。

李军守在走廊拐角,背靠冰冷墙壁,神色凝重,眼底布满红血丝。

他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周身紧绷,全程警惕,不敢离开半步。看见顾大海走来的瞬间,紧绷的脊背骤然放松,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

“你回来了。”李军压低声音,语气紧绷晦涩,“昨晚开始不对劲,凌晨之后更甚。走廊温度骤降,灯光频繁闪烁,门外一直有奇怪的摩擦声,我不敢让人靠近,也不敢擅自开门。”

“里面怎么样?”顾大海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很安静。”李军皱眉,眼底带着费解与后怕,“无论外面怎么异响,病房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我隔着玻璃观察,他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哪怕周围阴气弥漫,也没有丝毫惧怕。”

非但不怕,反而从容淡漠。

那是属于河底灵物,与生俱来的漠然清冷。

“怨灵还在?”顾大海问道。

“没散。”李军点头,侧头看向紧闭的门板,面色凝重,“一直围在门口,我看不见形体,却能清晰感觉到阴冷恶意,压得人头皮发麻。寻常阴邪不敢靠近医院,这一批,怨气太重,执念太深。”

“它们走不了。”

顾大海淡淡开口。

焚骨之痛,杀生之罪,执念怨念早已根深蒂固,被黑水河煞气捆绑,被陈年灰烬束缚。除非执念消散、罪孽清算,否则永世游荡,不得往生。

他抬手,指尖触碰冰冷的门板。

掌心未愈合的细小伤口,隐隐发烫,淡淡的血色渗透皮肤。温热人阳顺着指尖流淌,缓慢渗入门板,驱散附着在表面的阴冷黑气。

密密麻麻的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淡化消失。

缠绕门板的阴冷戾气,畏惧人骨血契的力量,不断向后退缩,蜷缩在走廊阴暗的角落,不甘又惶恐地凝视门口的男人。

“开门。”

顾大海出声。

李军拿出专属钥匙,轻轻转动锁芯。

轻微的开锁声响,在死寂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厚重的金属门板,缓缓向内推开一条缝隙。

刺骨寒凉混杂着淡淡的水汽,扑面而来。

病房之内,白雾朦胧,银鳞微光。

少年安静坐在病床中央,白皙赤足,白衣单薄。他听见动静,缓慢抬头,漆黑潮湿的眼眸精准看向门口,目光直白又纯粹,穿过狭窄缝隙,牢牢落在顾大海身上。

眼底所有的寒凉、死寂、淡漠,尽数消融。

只剩下独属于他的、温顺柔软的光亮。

门外残留的怨灵黑雾,疯狂扭曲躁动,漆黑的阴影在地面不断蜷缩逃窜,畏惧那一人一鱼身上,牢不可破的羁绊力量。

顾大海抬步,缓缓踏入病房。

门板在身后自动闭合,隔绝走廊所有阴暗、戾气、黑暗。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冷暖交融的气息,安静绵长的呼吸,还有跨越生死、贯穿岁月的深情执念。

窗外,天色彻底暗沉。

遥远城郊,黑水河依旧潮声轰鸣。

漆黑河水滚滚翻涌,浪涛拍打河岸,经久不息。

潮起为念,潮落为归。

这世间千万潮汐,千万流水。

终究有一场潮,为孤鱼而起,为故人而落。

潮声不绝,执念不休。

鱼归人海,人渡阴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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