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
山野夜色浓稠如墨,无星无月,暗沉天幕压在连绵荒岭之上。凛冽寒风穿过破败的村落断壁,卷起地上细碎灰白的炭末,灰尘混杂枯草碎屑,在漆黑夜里打着旋飘荡。
顾大海走出村西老宅的废墟,黑色衣摆沾染尘土灰迹,肩头落着一层薄薄的陈旧炭粉。
他将那本泛黄残破的笔记本妥帖贴身放置,紧贴胸腔左侧,与内兜锈蚀链环、惨白指骨两两相靠。纸面潮湿的霉凉、骨节刺骨的阴寒、铁锈粗粝的钝感,隔着单薄衣料层层叠加,贴合温热跳动的心脏。
阴阳相融,冷暖共振。
夜风呼啸,掠过空旷死寂的墟土。
身后残破老宅的木门无风自合,沉闷的闭合声响隐在风声里,隔绝了少年孤苦伶仃的过往,封存了满墙无人知晓的心事。墙角那些垂首伫立的残缺怨灵,依旧静立在浓重阴影之中,空洞眼窝凝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黑色背影。
这是它们十二年来,第一次生出纯粹的静默忏悔。
没有暴戾戾气,没有嗜血恶念,只剩荒芜空洞的死寂。
罪孽刻骨,灰烬缠身,烈火焚身不足以偿还年少犯下的恶,往后岁岁年年,它们将被困在这片废墟故土,永世游荡,在断壁残垣之间,反复复盘当年那场冰冷残酷的献祭。
冷风拂面,吹散周身尘灰。
顾大海没有回头,脚步沉稳坚定,踩着泥泞湿滑的土路,朝着山路尽头的黑色轿车前行。脚下混杂灰烬的软泥黏住鞋底,沉重滞涩,像这片土地千百年来沉淀的罪孽,死死纠缠,不肯放行。
整片荒村死寂无声,唯有风声呜咽,似亡魂低泣,似过往长叹。
行至山路中段,遥遥望见远处黑水河的轮廓。
夜色里的河流化作一条暗沉无光的墨色绸带,横亘在山野之间。河面浓雾经久不散,氤氲白雾翻涌浮动,遮蔽了河水深处的暗流,朦胧又诡秘。
今夜的黑水河异常安静。
没有前日汹涌暴涨的浪潮,没有轰鸣震耳的潮声,水流平缓凝滞,死寂得像是一潭毫无生机的死水。河面之下,幽暗淤泥深处,无数细碎银白鱼鳞静静蛰伏,微光敛藏,不再肆意闪烁。
仿佛整条河流,都在安静恭送那位挣脱禁锢的孤魂。
顾大海驻足,侧身望向远方暗沉河面。
清冷月光穿透厚重乌云,漏下一缕极其微弱的薄光,落在他冷硬锋利的侧颌。眼底疲惫浓重,青黑纹路盘踞在眼尾,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稍稍松弛。
他清楚明白。
平静只是暂时的假象。
黑水河千年煞气不散,镇河封印未曾彻底崩坏,那群焚村怨灵只是短暂蛰伏,潜藏在山河阴影里,伺机而动。锁链刻骨,淤泥封魂,十二年的禁锢诅咒,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彻底剥离。
想要周殷鱼真正脱离河水束缚,摆脱阴邪追杀,唯有渡。
渡他出黑水淤泥,渡他离罪孽故土,渡他断陈年枷锁,渡他越阴阳边界。
以活人血肉为舟,以温热血脉为桨,逆天命,破诅咒,渡阴魂,入人间。
一念起,万缘生。
前路艰险,逆天而行,他早已别无选择,亦从无半分悔意。
三分钟后,黑色轿车重新驶上盘山公路。
引擎低沉的轰鸣打破山野静谧,车灯破开浓稠夜色,两道冷白光束笔直向前,穿透山间弥漫的薄雾,将荒凉黑暗的山路照亮。
顾大海双手把控方向盘,指尖平稳有力。
掌心昨日被铁锈划破的细小伤口已经凝出淡红血痂,浅浅一道纹路,横亘在青白的掌心之间。伤口不痛,只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凉麻意,那是阴骨煞气残留在血肉里的触感。
车载空调送出恒温冷风,吹散车厢内山间湿冷的雾气。
密闭安静的空间里,他缓缓垂眸,视线落在心口位置。隔着深色布料,能清晰感受到笔记本粗糙的纸页、链环冰冷的硬感、残骨细微的凸起。
三样旧物,三样牵绊。
承载着少年短短十几年孤苦人间,十二年幽暗沉沦。
脑海里反复回放本子上清秀克制的字迹,寥寥数语,平淡描摹风雨草木,直白镌刻隐秘执念。那句简短孤寂的我等他,像一根细密柔软的刺,轻轻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缓慢反复刺痛。
他从未想过,那年河滩偶然一眼,竟被少年默默珍藏数年。
他以为的擦肩而过,是少年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光亮寄托。
车子匀速行驶,远离荒村,靠近城区。
窗外夜色缓缓流动,路边枯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山野荒芜景致渐渐被城市暗沉的楼宇轮廓替代。凌晨的城市陷入深度沉睡,街道空旷无人,路灯昏黄单调,拉长孤寂的光影。
凌晨四点十五分,轿车驶入医院地下车库。
空旷阴冷的车库回声沉闷,惨白灯光映在光滑的车漆表面,泛出冰冷的白光。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单调枯燥的摩擦声响,在死寂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熄火,落锁。
一切动作流畅克制,没有多余声响。
顾大海推门下车,挺拔的身影隐在昏暗的立柱阴影里。他抬手简单拍落肩头残留的尘土,黑色外套依旧沾染着山野草木、灰烬淤泥的冷涩气息。
胸腔处,贴身存放的残骨忽然轻微发烫。
温热微弱,细腻绵长,隔着皮肉轻轻震颤,像是温柔的回应,亦是安静的期盼。
是周殷鱼。
哪怕隔着层层墙体、遥远距离,依旧能够感知到他的气息,心念相通,阴阳共鸣。
电梯上行,金属镜面光滑冰冷。
镜面倒映出男人孤冷挺拔的身形,眉眼清冷苍白,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镜面边角,一抹极淡的白色虚影若隐若现,单薄纤细,安静贴在他的身后,温顺又依赖。
少年没有现身,只是化作一缕微凉阴气,一路追随,默默等候。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门扉缓缓向两侧划开。
住院部长廊依旧昏暗,大半照明灯具处于熄灭状态,整条走廊光线明暗交错,阴冷气流无声流转,空气里残留着昨夜未散的淡淡水腥气息。
走廊尽头,那间特殊封锁的监护室安安静静。
门板上密密麻麻的漆黑划痕已经尽数淡化消散,原本萦绕在门框四周的阴冷戾气彻底褪去,走廊角落蜷缩的残缺怨灵早已不见踪迹,四下安然,无半分邪祟异动。
李军依旧守在走廊拐角。
他背靠冰冷墙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脑袋微微低垂,眉眼疲惫,眼底红血丝密布,连日紧绷的神经让他面色泛着不健康的苍白。听见脚步声,他猛然抬头,看清来人之后,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
“回来了。”李军压低嗓音,语气干涩沙哑。
“嗯。”顾大海轻声应答,脚步未停。
“夜里很安稳。”李军跟上前两步,目光落在监护室紧闭的门板上,语气凝重又费解,“凌晨之后所有阴气全部消散,走廊温度回升,没有异响,没有黑影,病房里安安静静,从没有传出一点动静。”
怨灵退散,煞气收敛。
是废墟老宅里亡魂的自我忏悔,亦是人骨血契带来的纯阳压制。
“辛苦。”顾大海语气平淡,简洁道谢。
“分内之事。”李军摆了摆手,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追问,“荒村里,查到了什么?”
顾大海侧头,漆黑眼眸沉静无波,语气低沉克制:“所有真相。”
没有多余解释,短短四字,包含了献祭、大火、罪孽、孤苦、执念所有过往。
李军看懂他眼底压抑的暗沉,不再多问。
有些真相太过沉重晦涩,太过肮脏残忍,不必直白言说,留存心底,反而是最好的封存。
“我守到天亮。”李军主动退让,给二人留出独处空间,“这边不会有人过来,医护巡查我全部拦下,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病房。”
“多谢。”
简短两句,默契了然。
两人相识多年,早已无需过多言语。
顾大海取出专属钥匙,指尖转动锁芯,轻微的机械声响划破走廊寂静。厚重的金属门板向内推开,一股温润潮湿的白雾扑面而来,裹挟着独属于周殷鱼的清冷水汽。
病房内,暖黄灯光柔和洒落。
白雾稀薄朦胧,不再像昨夜那般浓稠压抑,轻柔漂浮在空气之中,营造出一片安静柔软的狭小天地。仪器滴滴轻响,节奏平稳舒缓,冰冷的医疗器械,在此刻也添了几分温柔暖意。
少年没有躺在床上。
他赤足站在落地窗前方,单薄白色病号服宽松垂落,衣摆堪堪遮住纤细膝盖。乌黑柔软的发丝垂在肩头,白皙通透的侧脸贴着冰凉的玻璃,安静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背影单薄孤寂,身形清瘦易碎,像一株稚嫩清冷、生于幽暗水边的白色菖蒲。
听见开门动静,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纤细的肩头轻轻一颤,随后缓慢转过身子。
漆黑潮湿的眼眸直直望向门口,精准锁住那道黑色身影。眼底沉寂的寒凉尽数消融,漾开细碎柔软的微光,直白又纯粹,干净又热烈。
他在等,从黑夜至凌晨,从星沉到露起,安静执拗,从未挪动半步。
顾大海反手带上门,落锁闭合。
门板隔绝外界所有喧嚣光亮,密闭的病房里,只剩冷暖交织的气息,安静绵长的呼吸,还有两颗跨越生死、彼此相依的心跳。
他缓步走向窗边,脚步轻缓,没有出声惊扰。
临近窗前,才看见少年苍白的指尖,正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之上。指尖透明泛白,纤细脆弱,指腹轻轻描摹窗外城市暗沉的楼宇轮廓,动作轻柔懵懂。
十二年来,长久沉于幽暗河底,困于闭塞山村。
繁华城市、高楼灯火、清晨雾色、人间烟火,于他而言,都是陌生又遥远的事物。
“外面好看吗?”顾大海停下脚步,站在少年身侧,低声轻问。
周殷鱼微微侧头,侧脸白皙干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他望向窗外零星闪烁的路灯,语气清浅柔和:“亮。”
简单一字,直白纯粹。
黑水河常年幽暗无光,淤泥之下永无白昼。他漫长的沉沦岁月里,只有无尽的潮湿、冰冷、黑暗,从未见过这般明亮温暖、错落连绵的人间灯火。
“以后,都能看。”
顾大海嗓音低沉温柔,郑重许诺。
“天亮我带你看日出,看车流,看街道,看整座城市的烟火。”
“人间所有光亮,我都带你一一看过。”
周殷鱼漆黑的眼眸微微亮起,眼底水光朦胧,安静凝望着身侧的男人。他轻轻点头,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温顺乖巧,没有丝毫反驳。
顾大海抬手,指尖轻柔拂过少年柔软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