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村里老一辈迷信,说河水煞气重,山里阴气盛,要献祭干净魂魄,镇压河水,保山村平安。”陈桂香声音发抖,喉头不断滚动,“那孩子生得干净,命格偏阴,无亲无故,孤苦伶仃,是最好的祭品。”
祭品。
简简单单两个字,冰冷刺骨,恶毒肮脏。
没有意外,没有溺水,没有天灾。
周殷鱼,是被人活生生推入河水,锁进铁链,献祭给黑水河的镇河祭品。
“村里人趁着暴雨,把他锁在河中心木桩上。铁链缠脚,石头压身,硬生生沉进淤泥。”陈桂香抬手,布满皱纹的手背青筋凸起,指尖不停颤抖,“我躲在杂草后面,我看见了。我不敢动,不敢喊,村里长辈按住我,堵住我的嘴。”
那年大雨滂沱,山洪暴涨。
冰冷铁链缠绕少年纤细脚踝,沉重石块压住单薄身躯。
白衣少年,安静沉默,没有挣扎,没有哭喊,任由浑浊河水一点点吞没皮肉,任由淤泥缓缓掩埋骨骼。
温顺、单薄、毫无反抗。
像一尾认命的鱼,心甘情愿沉入人为打造的幽暗囚笼。
“为什么?”顾大海嗓音沙哑干涩,胸腔剧烈起伏,压抑着翻涌的戾气。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干净温柔、清冷易碎、本就孤苦无依的少年?
“因为他没有家,没人疼,没人记得。”陈桂香苦笑一声,浑浊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无亲无故,死了也无人追查,消失了也无人惦念。村里人为了自保,为了平安,随手抹去一条无关紧要的命。”
人性卑劣,肮脏,自私,冷酷。
为了虚妄的平安,献祭无辜的生灵。
焚烧痕迹,掩埋尸骨,篡改口供,销毁记录。
一场恶毒的人为献祭,被伪装成暴雨落水的意外失踪。
所有人闭口不谈,所有人默契隐瞒。
尸骨沉河,往事成灰。
“那铁链,那指骨?”顾大海冷声发问。
“锁链锁魂,沉骨镇河。”陈桂香望向雾气弥漫的河面,眼底满是恐惧,“锁链缠他脚踝,生生磨断一截指骨,残骨留在链环之中,永世封存。魂魄困在淤泥,肉身葬于河底,不得往生,不得上岸。”
风吹河岸,杂草呜咽。
冷意顺着脚底淤泥,爬满顾大海全身。
他终于明白少年身上化不开的寒凉,明白那枚隐秘的鱼鳞印记,明白他沉默温顺、从不反抗的本性。
不是软弱。
是被人活生生斩断所有生路,被迫认命沉沦。
“当年岸边,你也在。”陈桂香转头,浑浊目光直直看向顾大海,语气悲凉,“你站在黄泥滩上,黑衣孤影,一动不动。你看见了,对不对?”
顾大海喉间发紧,心口像是被冰冷淤泥死死堵住,窒息刺痛。
是。
他看见了。
那年十七岁的他,隔着一片雨雾,看见铁链缠身的白衣少年,缓缓沉入黑水。
年少怯懦,家境苦寒,孤立无援。
他害怕愚昧恶毒的村民,害怕阴冷可怖的河水,害怕无力反抗的自己。
他选择沉默,选择逃避,选择视而不见。
他眼睁睁看着,没有伸手,没有呼喊,没有救赎。
那一瞬的懦弱,化作十二年刺骨愧疚,日夜啃噬他的骨血。
“后来呢?”顾大海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声音冷得像冰。
“后来大火烧村。”陈桂香低声道,“献祭那一年冬夜,村里老宅子莫名起火,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当年参与献祭、动手锁链、默许旁观的人,尽数葬身火海。房屋烧成焦炭,尸骨化作灰烬。”
烬。
火烧成灰,万物归烬。
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恶毒之人,终被烈火吞噬,化作尘土灰烬,掩埋在冰冷泥土之下。
“大火之后,村子衰败,人烟散尽。残留的村民搬走,闭口不提旧事。官府来人调查,只判定意外失火,无人深究。”陈桂香抬手抹掉浑浊泪水,“所有罪证,全部焚烧成烬。活人闭口,死人沉默。”
风声萧瑟,河水无声。
所有肮脏、卑劣、恶毒、残忍,全部掩埋在大火灰烬、河水淤泥之下。
只剩一条被困的鱼,一具残骨,一截锈链,永永远远封存在幽暗河底。
“他为什么不走?”顾大海声音低沉发颤。
以灵体滞留人间,挣脱锁链,脱离淤泥,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他为什么心甘情愿被困十二年?
“等你。”
陈桂香一字一顿,清晰吐出两个字。
“那孩子最后一眼,看的不是河水,不是天空,是岸边的你。”
“他在等那个站在岸边、沉默看着他的黑衣少年。”
冷风骤然呼啸,河面白雾剧烈翻涌,暗沉黑水掀起细碎浪涛。
顾大海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凝滞。
原来从不是偶然遇见,不是凭空打捞。
从十二年前暴雨那一眼开始,周殷鱼的执念,就死死捆绑在他身上。
愚昧村民锁住他的身,淤泥河水困住他的骨。
而他,心甘情愿困住自己的魂。
只为等待岸边那个,未曾伸手、却一眼难忘的人。
……
同一时刻,市中心医院,监护室。
密闭纯白的房间,寂静无声。
暖黄灯光柔和洒落,周殷鱼安静坐在病床中央,单薄的身影被白茫茫的水雾包裹。透明雾气缠绕四肢,缓缓流转,复刻出黑水河底幽暗潮湿的环境。
他赤裸白皙的脚掌踩在冰凉的床板上。
原本白皙干净的脚踝处,缓缓浮现一圈暗沉发黑的锁链印痕。
痕迹凹陷、陈旧、泛着腐朽的灰黑色,深深烙在细腻皮肉之上,是十二年前铁链锁身、磨骨缠肉留下的永久印记。
空气里淤泥腥气骤然浓烈。
少年垂眸,纤细指尖轻轻抚过脚踝锁链印,漆黑眼眸平静无波,没有疼痛,没有怨恨。
门外走廊,忽然响起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步伐拖沓、浑浊、密集,带着泥土潮湿、烈火灼烧、腐朽发霉的混合异味。
不是活人。
是十二年前,葬身火海、焚烧成烬的亡魂。
影子透过门板缝隙,渗进纯白病房。
灰蒙蒙、黑漆漆、扭曲干瘪的人影,贴在冰冷墙壁之上,缓慢蠕动。枯黑的手指扒着墙面,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响。
它们沉默地逼近,带着原始恶毒的戾气,想要拖拽这条逃脱封印的鱼,重新沉入黑水。
周殷鱼缓缓抬头,漆黑眼眸一片寒凉。
水雾骤然暴涨,白茫茫雾气化作透明水墙,隔绝所有阴暗黑影。他安静坐在水墙中央,单薄脊背挺直,清冷又孤高。
他不怕亡魂,不怕诅咒,不怕河水封印。
他唯一怕的,是被顾大海再次丢下。
窗外远方,黑水河岸边。
顾大海缓缓闭上双眼,凛冽冷风刮过他冷硬的眉眼。
他站在枯黄杂草之间,身后是罪孽荒芜的山村,身前是暗沉汹涌的河水。
脚下淤泥冰冷,沾满鞋底,像永远洗不掉的原罪。
“我带你走。”
男人低声开口,声音坚定沉重,穿透呼啸冷风。
“灰烬也好,淤泥也罢,诅咒也好,亡魂也罢。”
“从今往后,我替你扛。”
风吹河面,雾散潮生。
河水深处,锈蚀铁链剧烈震颤,无数细碎银白鱼鳞骤然亮起,幽暗河底铺满成片冷白微光。
那枚惨白纤细的指骨,轻轻弯曲。
像是无声应答,像是顺从归依。
火燃成烬,泥淤入骨。
陈年罪孽,终要清算。
而那条被困十二年的鱼。
终将彻底离开冰冷幽暗的深海。
奔赴人间,奔赴岸边,奔赴唯一一个,愿意为他踏碎淤泥、焚尽灰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