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紧绷颤抖的身体渐渐松弛。
周殷鱼蹙起的眉心缓缓舒展,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攥紧顾大海的手指一点点松开,重新变回温顺柔软的模样。皮肤上成片闪烁的银鳞,一点点黯淡、隐没,重新藏进皮肉之下,归于沉寂。
刺耳的仪器警报声自动停止,紊乱的心电波纹回归平缓。
阴冷的寒气缓缓消散,浑浊的水腥气味慢慢变淡。
一切异变归于平静,仿佛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诡异动荡,只是深夜滋生的幻觉。
唯有地板缝隙里,那一块深色淤泥,色泽暗沉,潮湿发亮,顽固地卡在冰冷的瓷砖纹路之间,无声昭示着方才的异常。
顾大海垂眸凝视怀中人,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沉郁与疼惜。
他看得清楚。
周殷鱼的梦魇,从来不是洪水滔天,不是浪涛汹涌。
困住他十二年的,是河底厚重黏稠的淤泥。
是泥沙缠身、无法挣脱的禁锢,是无人打捞、无人牵挂的孤寂,是岸边那人、未曾伸出的手。
淤泥淤骨,执念淤心。
河水可以流淌,潮汐可以起落,唯有淤泥,死死沉淀在最幽暗的深处,永世腐朽,无法消散。
就像刻在两人骨血里的遗憾,经年累月,淤塞不散。
凌晨两点。
走廊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节奏缓慢,步履轻盈。
是轮岗的值班护士,例行夜间巡查。脚步声停在监护室门外,灯光透过玻璃窗口,一道细长的白光斜斜切入昏暗的病房,转瞬又快速消失。
门外的护士并未停留,脚步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长廊深处。
所有人都以为,这间特殊封锁的监护室里,只是躺着一名身份不明、昏迷不醒的落水患者。
无人知晓,这里藏着一条从黑水河底爬上岸的阴鱼,藏着一段尘封十二年、被淤泥掩埋的往事。
顾大海抬手,指尖轻轻拂开少年额前凌乱的碎发。
暖黄灯光落在少年干净剔透的脸上,柔和了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寒凉。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眼下浅浅的卧蚕透着病态的惨白,安静脆弱,易碎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琉璃。
他忽然想起保洁阿姨陈桂香。
那个目睹过十二年前落水全过程、如今高烧卧病、惶恐不安的老人。她嘴里反复念叨的那句“鱼要归海”,从来不是诅咒,不是凶兆。
是告诫。
万物皆有归宿,鱼本就该沉于深水,归于幽暗。
强行离开河水、脱离淤泥,本就是逆天而行,违背常理。
周殷鱼上岸,本就是一件不该发生的事。
他不该挣脱淤泥,不该冲破河水,不该跨越阴阳界限,不该执着奔赴一个当年放弃他的人。
“我知道淤泥困住你。”
顾大海俯身,薄唇贴近少年微凉的耳廓,声音低沉克制,温柔又郑重。
“我知道河水禁锢你。”
“从前没有人拉你,没有人等你,没有人记得你。”
一字一句,沉重沙哑,裹挟着积压十二年的愧疚。
“从今往后,我替你拨开淤泥,我带你离开深水。”
“人间辽阔,我给你落脚之处。”
窗外浓稠的黑雾悄然散开,远处隐约透出微弱的天光。暗沉的夜色缓慢褪去,灰蒙蒙的天光铺满整片城市,寂静的黑夜即将走到尽头。
城郊黑水河。
天未破晓,晨雾浓重。
潮湿的白雾笼罩整条河流,浑浊暗沉的河水静静流淌,河面无风无浪,平静得诡异。河岸枯黄的杂草上凝满冰冷的露珠,露水滴落泥土,发出细微的声响。
河底深处,厚重的淤泥缓慢翻涌。
那截锈蚀发黑的铁链半埋在泥沙之中,链环轻轻震颤,微弱的金属摩擦声淹没在流水声里。链环空洞处,那枚惨白纤细的指骨,正缓慢、僵硬地,朝着城市的方向,微微抬起。
淤泥之下,无数细碎银白的鱼鳞深埋泥土,黯淡无光。
它们在等待。
等待下一次潮汐翻涌,等待下一次雾起潮生。
等待那条离开河水、奔赴人间的鱼,归来沉底。
清晨六点,天色蒙蒙亮。
浅淡的灰白色天光穿透玻璃窗,洒进监护室,冲淡了夜里昏黄的暖光。昼夜交替,微光破晓,冰冷的白光笼罩病床,让一切诡异晦涩都暴露在干净的天光之下。
周殷鱼在柔和的晨光里,缓缓睁开双眼。
瞳色依旧澄澈漆黑,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他没有立刻转动眼珠,而是习惯性看向身侧,目光精准落在一夜未眠的男人身上。
顾大海眼底浓重的青黑清晰可见,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面色泛着淡淡的苍白。一夜久坐,他浑身僵硬,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可目光依旧温柔执拗,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苏醒的少年。
“没睡?”周殷鱼嗓音依旧清浅沙哑,气音轻柔,像是水流淌过青石。
“嗯。”顾大海低声应答,指尖依旧没有松开那只冰凉的手。
“累吗?”少年微微偏头,漆黑的眼眸直直望着他,干净纯粹,盛满独属于他的温柔。
“不累。”
顾大海回答得干脆。
只要能看着他,只要能确定他真实存在、安稳停留,再漫长的黑夜,再沉重的疲惫,都不值一提。
周殷鱼安静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天光落在他白皙通透的皮肤上,泛出一层淡淡的瓷白光泽。他缓慢抬起空着的左手,纤细苍白的指尖缓缓抬起,轻轻触碰顾大海眼下乌青的淤青。
指尖冰凉,动作轻柔。
冰凉的触感擦过粗糙的皮肤,细微的凉意落在泛红的肌肤上,温柔又缱绻。
“顾大海。”他轻声唤他。
“我淤泥里,等了你很久。”
一句平淡无波的话,没有怨怼,没有苦楚,只有平铺直叙的陈述。
轻飘飘十几个字,压垮了顾大海最后一丝理智。
淤泥沉骨,岁岁年年。
十二年暗无天日,冰冷潮湿,孤身一人。
他在浑浊漆黑的河底,在厚重腐烂的淤泥里,安静等待一个不会来的人。
等待岸边那个,从未向他伸出手的少年。
顾大海喉间剧烈滚动,胸腔酸涩发胀,滚烫的热意狠狠堵在喉咙里,无法宣泄。他俯身,小心翼翼将单薄的少年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克制,生怕用力过猛,碰碎这具易碎的魂魄。
宽大温热的臂膀,圈住纤细冰凉的肩头。
温热的胸膛紧贴冰凉的脊背,滚烫的体温努力消融深入骨髓的寒凉。
没有过分亲昵的触碰,没有冲动炙热的动作。
只是一个克制、珍重、迟来十二年的拥抱。
相拥之间,少年耳边,传来男人低沉沙哑、近乎哽咽的低声呢喃。
“我知道。”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等。”
天光渐亮,薄雾消散。
监护室内冷暖相融,安静温存。
地板缝隙那一抹暗沉淤泥,依旧牢牢黏在冰冷的瓷砖之上。
淤痕不灭,执念不腐。
黑水河底,淤泥沉沉。
有人困于淤泥,等候经年。
有人背负淤痕,余生偿还。
淤泥入骨,相思淤心。
此生,无解,亦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