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点四十分。
监护室的暖黄夜灯凝着一层薄薄的冷雾,光线朦胧昏沉,将整片空间晕染成晦暗的橘灰色。周遭死寂无声,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轻得近乎可以忽略,像是沉在深水底遥远的回响。
顾大海保持着坐姿,脊背挺直,没有丝毫懈怠。
他宽大温热的掌心始终包裹着周殷鱼冰凉的小手,十指相扣,温热的血脉缓慢输送暖意,勉强压制住少年骨子里散不去的阴寒。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他肩背肌肉僵硬发酸,腰腹传来钝重的疲惫感,眼底青黑愈发浓重,浓重的倦意反复侵袭神经。
可他不敢闭眼。
只要合上眼眸,十二年前那场滂沱暴雨便会猝不及防涌入脑海,浑浊黑水、漫天雨雾、单薄白衣,会一遍遍在黑暗中重播,反复撕扯他埋藏多年的愧疚。
身侧的少年已然沉沉睡去。
周殷鱼侧躺着,发丝凌乱贴在白皙的颈侧,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哪怕陷入沉睡,他纤细的指尖依旧微微蜷缩,牢牢勾着顾大海的指缝,依赖又执拗,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唯一的温暖便会凭空消散。
颈侧方才浮现的银鳞早已隐没皮肉之下,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仿佛那片通透冷白的光泽,只是灯光折射出的虚妄幻影。但空气中弥漫的河水腥腐气息并未消散,浅浅萦绕在鼻尖,时刻提醒着顾大海,身边之人从来不属于人间。
墙面干燥,水雾褪去,先前蜿蜒流淌的水痕彻底蒸发。
可地板缝隙里,却悄然沾染上一丝极淡的黑褐色淤泥。
泥质潮湿黏腻,带着河水独有的寒凉腐味,悄无声息卡在纯白地板的纹路之间,细微隐蔽,若非刻意观察,根本无人察觉。
那是黑水河底的淤泥。
来自十二年前,困住少年尸骨、封存他魂魄的幽暗水底。
顾大海余光扫过那一抹暗沉泥痕,漆黑的眼底暗流沉沉,没有半分意外。
自周殷鱼踏入这间病房开始,黑水河便随他一同上岸。
淤泥、冷水、阴潮、水腥,这片河流所有阴冷晦涩的特质,都附着在少年骨血之中,如影随形,无法剥离。
他抬手,动作轻缓到极致,指腹温柔拂过少年柔软的发丝。冰凉的发丝划过指腹,触感像浸透河水的海藻,绵软又湿冷。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小巧的耳尖,皮肉细腻冰凉,没有活人温热的质感。
这一瞬,破碎的记忆骤然撕开缺口,汹涌的潮水混着泛黄的往事,狠狠砸进顾大海的脑海。
十二年前,深秋,暴雨。
连绵七日的冷雨冲刷着贫瘠的山村,黄泥土路泥泞湿滑,草木被雨水打湿,耷拉着枯黄的枝叶。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暗沉色调,乌云厚重压抑,密不透风地压在山村上空,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
那年顾大海十七岁。
少年时期的他身形单薄,眉眼冷硬,浑身带着穷苦孩子独有的孤僻与倔强。破旧的粗布黑衣被雨水浸透,沉重黏在脊背之上,冰冷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浑身冻得瑟瑟发抖。
家徒四壁,破败土坯房漏风漏雨,潮湿的霉味常年不散。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冷漠刻薄的家人、贫瘠荒芜的土地、望不到尽头的苦寒,堆砌成他灰暗压抑的全部青春。
他早早看透人情冷暖,骨子里藏着与生俱来的冷漠疏离,不爱说话,不喜合群,唯一的执念,就是拼命读书,彻底逃离这座困住他的贫瘠山村。
暴雨落幕的那个傍晚,山洪漫滩,河水暴涨。
浑浊发黑的河水挣脱河道束缚,疯狂漫上滩涂,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泥沙、断枝、腐烂的水草,撞击岸边的碎石,发出沉闷轰鸣。浪头滔天,浊水翻涌,整片河面浑浊暗沉,像一头蛰伏苏醒的黑色巨兽。
村里的村民尽数躲在家中,紧闭门窗,无人敢靠近狂暴的河岸。
唯有年少的顾大海,独自踩着泥泞黄泥,孤身站在空旷冰冷的河滩上。
他本是来捡拾被洪水冲走的书本,却在漫天水雾之中,看见了那个白衣少年。
那人就站在河水浅滩处,单薄的白色衬衣被狂风肆意吹起,衣角在浑浊的黑水里轻轻飘荡。他身形纤细单薄,安静得过分,双脚浸没在冰冷浑浊的河水之中,任由湍急水流冲刷脚踝,一动不动。
雨雾朦胧,隔出一段模糊的距离。
顾大海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看见一片干净刺眼的白,在漫天浑浊暗沉的雨幕里,纯粹得不合时宜。
风吹动少年柔软的黑发,发丝贴在苍白干净的侧脸。他没有挣扎,没有惶恐,甚至没有看向岸边,只是安静凝望着翻涌的黑水,周身仿佛隔着一层透明屏障,隔绝了世间所有风雨喧嚣。
河水缓缓上涨,一点一点吞噬他的小腿、腰腹、肩头。
明明是狂暴汹涌的山洪,可流经少年身侧的水流,却异常平缓温柔。浑浊的泥沙绕开他的皮肉,腐烂的水草避开他的衣衫,整片狂暴的黑水河,唯独对这一人,温柔克制。
年少的顾大海僵在原地,心脏骤然紧缩。
山村老人常言,暴涨的河水容易招惹脏东西,水边白衣,最是不祥。
他本能地感到恐惧,指尖冰凉,四肢僵硬。孤僻寡言的性格让他不善呼喊,骨子里的怯懦困住了他的脚步。他眼睁睁看着浑浊黑水漫过少年纤细的脖颈,看着那一抹干净的白,一点点沉入幽暗河底。
没有水花四溅,没有挣扎呼救。
悄无声息,平缓湮灭。
最后一抹白色衣角,消失在浑浊河面的那一刻,漫天狂风骤然停歇,滂沱大雨戛然而止。
狂暴的河水瞬间平静,浪潮褪去,淤泥沉淀。
仿佛方才那场吞噬生灵的沉沦,只是雨雾编织的一场幻觉。
河滩泥泞潮湿,冰冷死寂。
十七岁的顾大海站在漫天水雾里,浑身湿透,浑身发冷。他攥紧冻得通红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刺痛没能驱散半分寒意。
岸边空空如也,河水静默流淌。
从此,那抹白衣,成了他藏在心底最深、最晦涩的执念。
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那一日的所见,将恐惧、愧疚、茫然全部压进潜意识深处。不久之后,他收拾行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阴冷潮湿的山村,奔赴陌生的城市求学。
他拼命往前走,拼命摆脱贫穷的过往,拼命想要遗忘河边那道纯白身影。
可河水冰冷,淤泥沉重。
有些执念,一旦沉入心底,便会像河底淤泥一般,死死黏住骨血,经年累月,腐烂生根,永不消散。
回忆落幕,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酸胀痛感。
顾大海闭了闭眼,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汹涌的晦暗。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压眉心,太阳穴突突跳动,钝重的痛感连绵不散。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个日夜。
他以为自己早已把那个人遗忘在浑浊的河底,以为岁月可以抹平所有痕迹。
可直到周殷鱼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才彻底明白。
从来没有遗忘。
那个人一直沉在他的心河淤泥深处,被困在潮湿阴暗的记忆夹缝里,等待某一个潮汐翻涌的夜晚,破土而出,重回他的身边。
掌心之下,少年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细微的动作拉回顾大海的思绪。他垂眸望去,原本安稳沉睡的周殷鱼,眉心微微蹙起,浅色的唇瓣下意识抿紧,漂亮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浅淡的痛苦。
像是坠入了不好的梦境。
睫毛急促颤动,细密轻颤,呼吸陡然变得浅促,原本平稳起伏的胸廓骤然收紧。冰凉的指尖猛地用力,死死攥紧顾大海的手掌,力道骤然加重,带着溺水之人本能的挣扎与惶恐。
监护仪上,绿色心电波纹剧烈起伏。
尖锐的波峰接连跃起,红线紊乱跳动,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划破病房的死寂。
嘀——嘀——嘀——
急促的警报声突兀刺耳,冰冷机械的声响撕开深夜的静谧。
密闭的病房温度骤然下跌,刺骨的阴冷凭空滋生,顺着地板缝隙疯狂蔓延。空气里的水腥腐味陡然加重,浓烈浑浊,混杂着黑水河底淤泥独有的土腥气,闷得人胸口发慌。
地板缝隙里那一抹淡褐色淤泥,骤然变得湿润暗沉,色泽加深,像是被河水重新浸润。
墙面瓷砖再次渗出细密的水珠,蜿蜒流淌,复刻出潮水退去后的泥滩水痕。
玻璃窗外,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浓稠的黑雾。夜色漆黑如墨,乌云厚重堆叠,遮蔽了所有星光灯火,远处城市的霓虹彻底消失,整片天地陷入死寂暗沉的黑暗。
周殷鱼在发抖。
细微、克制、无法自控的颤抖,从单薄的肩头蔓延至纤细的指尖。他依旧紧闭双眼,没有苏醒,可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去最后一丝血色,透明的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凸起。
颈侧、锁骨、耳后,成片银白色鱼鳞骤然亮起。
通透、冷白、泛着幽暗的水光,细密的鳞片层层排布,顺着白皙的皮肉蔓延生长,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妖异的光泽。微光闪烁,明暗交错,将少年衬得愈发非人。
他在梦见河水。
梦见厚重冰冷的淤泥,死死黏住他的四肢。
梦见幽暗深邃的河底,无边无际的孤寂。
梦见十二年前,那个站在岸边、沉默冷漠、没有伸手的少年。
“殷鱼。”
顾大海低声唤他,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克制的慌乱。
他察觉到少年的痛苦,清晰看见那层困住他的梦魇。顾大海微微俯身,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少年微凉的后颈,掌心温热,缓慢轻柔地抚摸,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醒一醒,只是梦。”
温热的掌心贴合冰冷的皮肉,滚烫的体温刻意输送,试图驱散缠绕少年的冰冷梦魇。顾大海拇指轻轻摩挲后颈细腻的肌肤,避开成片亮起的银鳞,动作谨慎又轻柔。
“没有河水,没有淤泥。”
“你现在在这里,很安全。”
低沉温柔的嗓音,低沉回荡在寂静的病房里,像深夜唯一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