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殷鱼渡海 > 第5章 汐

第5章 汐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夜色沉凝,万籁俱寂。

监护室里只留一盏暖黄色的床头夜灯,微弱的光线笼在纯白的床褥上,揉碎了医院固有的冰冷惨白。空气凝滞不动,消毒水的淡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河水腥气,安静得近乎诡异。

四目相触的刹那,世间所有声响尽数消弭。

窗外的晚风、远处的车流、医院走廊零星的脚步声,全部沦为模糊的背景杂音。顾大海坐在靠椅上,脊背下意识绷直,浑身肌肉僵硬,连胸腔的起伏都变得缓慢克制。

他见过无数双眼睛。手术台上惊恐无助的、病床上浑浊涣散的、濒死者黯淡无光的,形形色色,百态万千。可从来没有一双眼睛,像此刻周殷鱼这样。

干净、空洞、蒙着一层来自深水的潮湿雾霭。

漆黑的瞳孔很浅,像是常年沉在幽暗河底,从未见过人间灯火,黑白分界澄澈分明,不带一丝俗世烟火。那里面没有清醒后的迷茫,没有身体病痛的痛苦,唯独盛着一片安静的寒凉,以及一种跨越十二年光阴的、熟稔的默然。

周殷鱼的视线缓慢定格在顾大海脸上,眼珠轻轻转动,目光平直又纯粹,直直穿透他冷硬的眉眼,剖开他层层伪装的克制,精准落在他埋藏心底十二年的愧疚与荒芜里。

没有陌生,没有探究。

只有重逢。

就像黑水河底沉睡多年的鱼,穿过暗流淤泥,越过潮起潮落,终是精准寻到了岸边那个未曾挪动的人。

良久,少年微动干涩的眼睫。

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在暖黄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深海里振翅的透明鱼鳍,轻缓又脆弱。他的眼皮还带着长久昏迷后的沉重,动作缓慢滞涩,一眨一眨,安静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他没有开口,没有动弹,连呼吸都依旧轻浅微弱。

监护仪上,绿色波纹平稳跳动,心率缓慢,血氧数值依旧低于常人。哪怕已然睁眼,这具身体也始终维持着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微妙平衡,冰冷的体质没有丝毫回暖的迹象。

顾大海喉结干涩滚动,心底掀起滔天风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冷静。

他是医者,本能驱使他第一时间观察患者状态。目光扫过少年苍白的面色、干涩泛白的唇瓣、纤细单薄的脖颈,最后落在他微微蜷起的指尖上。

许久,顾大海压低嗓音,声音低沉沙哑,揉杂着深夜的静谧与藏不住的紧绷:“能听见吗?”

语气平淡,是他惯有的问诊口吻,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句寻常问话里,裹挟了多少压抑十二年的忐忑。

病床之上,周殷鱼轻轻点头。

动作幅度极小,脖颈微侧,柔软的发丝蹭过微凉的枕面。他的四肢依旧僵硬,像是还未完全摆脱深水的禁锢,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做得迟缓笨拙,可应答清晰明确。

他听得见。

“有没有痛感?哪里不舒服?”顾大海遵循着刻入骨髓的职业流程,缓慢发问,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少年身上,“头晕,胸闷,还是四肢发麻?”

这一次,周殷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漆黑潮湿的眼眸依旧凝望着顾大海,视线牢牢黏在他的眉眼之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复存在。监护室、医疗器械、冰冷的白色墙壁,尽数化为虚无,他的眼里,唯独剩下这一个人。

几秒沉默过后,少年干燥泛白的唇瓣,极轻微地动了动。

没有清晰的字音,没有连贯的语调,只有一缕微弱、气若游丝的气息,从单薄的喉咙里溢出,轻得像水面转瞬即逝的泡沫。

那不是人类说话该有的音色。

清透、微凉,裹挟着河水流动的空茫回响,轻飘飘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带着深水独有的潮湿寒意。

顾大海听懂了。

他无声地说:不痛。

也不痒。

从被潮水吞没的那一夜开始,他就失去了感知人间病痛的资格。皮肉不会酸痛,骨骼不会疲乏,冷暖不会自知,只剩一身散不去的寒凉,永世封存。

顾大海指尖微颤,克制住想要触碰他的冲动。

密闭的房间温度恒定,可他分明察觉到,周遭的冷气正在缓慢聚拢,一点点向着病床的方向流淌。夜灯的暖光像是被寒气侵蚀,光线微微发暗,灯罩边缘凝出一层细密的、肉眼难辨的水雾。

墙面光滑的瓷砖上,水痕再次悄然浮现。

蜿蜒曲折,如同河水退潮后留在泥滩上的印记,顺着墙壁纹路缓慢滑落,无声无息,诡异又静谧。

顾大海余光扫过墙面,眼底晦暗沉沉,没有丝毫意外。

从周殷鱼睁眼的那一刻起,这间病房就不再属于人间医院。

这里是一片缩小的、凝固的黑水河。

而周殷鱼,是这条河里唯一的鱼。

“我给你测体温。”

顾大海放缓语速,语气柔和了几分,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刻板。他伸手拿起床边的医用电子体温计,动作轻柔缓慢,生怕力道过重,惊扰了这具易碎的躯体。

他掀开薄薄的无菌被褥,指尖轻轻碰到少年的肩头。

冰凉。

刺骨的冰凉瞬间顺着指腹蔓延而上,穿透皮肉,顺着血脉钻进骨缝。哪怕早已做好心理准备,顾大海依旧被这股寒意刺得指尖发麻。那不是人体低温的寒凉,是死水淤积、千年不化的阴冷,带着淤泥的沉闷与水草的湿腐。

周殷鱼的身体极轻,骨骼纤细,皮肉薄得近乎透明,隔着一层病号服,都能清晰摸到肩骨柔和的弧度。

触碰的瞬间,少年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直平静空洞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细碎的涟漪。他下意识往温热的方向轻靠,单薄的肩头微微倾斜,像在寒水里漂泊许久,终于触碰到唯一一处温暖的浮木。

依赖、顺从、毫无保留的贴近。

本能反应,纯粹又直白。

顾大海动作一顿,心口骤然酸胀,密密麻麻的钝痛感缠绕着心脏。

十二年前的雨夜,冰冷河水之中,这个少年是不是也是这样,本能地渴望温暖,渴望救赎?可那时的他,僵立在泥泞岸边,怯懦、惶恐、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潮水将人吞没,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愧疚像疯长的水草,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人窒息。

他将体温计轻轻抵在周殷鱼的腋下,指尖刻意放缓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温热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少年细腻的皮肤,冷热相撞的瞬间,监护仪的心电曲线突兀地起伏了一下。

短促的波峰跃起,又快速归于平缓。

“别害怕。”

顾大海垂眸,视线落在少年安静的侧脸,低沉的嗓音压得极轻,消散在静谧的夜里。这句安抚,不只是说给此刻的周殷鱼听,也是说给十二年前那个雨夜、满心悔恨的自己。

十二年前,我没有伸手。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

周殷鱼没有躲闪,安静地靠在枕头上,乖乖任由他动作。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朦胧的水雾,苍白的唇瓣轻轻抿起,安静温顺,像被驯养在浅滩里的鱼。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仪器滴滴轻响。

三分钟后,体温计自动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顾大海拿起仪器,屏幕上跳出冰冷的数字:34.2℃。

远低于常人正常体温,哪怕医疗保温设备全天开启,哪怕贴身覆盖保暖被褥,他的体温依旧停滞在致命低温的边缘。人体若是长期维持这个温度,器官会逐渐衰竭,意识会彻底消散。

可周殷鱼依旧清醒,依旧平静。

仿佛冰冷,才是他本该有的温度。

顾大海指尖捏着体温计,指节泛白,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他将仪器归置原位,刚要抬手替少年掖好被角,手腕却忽然被一股轻柔的力道攥住。

还是那只冰凉纤细的手。

指腹泛着淡淡的青白,指甲通透粉嫩,柔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力道很轻,没有丝毫禁锢的强硬,只是轻轻勾住他的手腕,指尖绵软,带着小心翼翼的挽留。

这一次,周殷鱼的眼睛没有眨动。

他直直望着顾大海,漆黑的眸底映着暖黄的灯光,碎光点点,像是幽暗河底落进了零星星光。唇瓣微启,微弱的气息吞吐,无声地吐出两个简单的音节。

字音破碎,气音绵软,带着深水浸泡多年的沙哑。

“……大海。”

清晰,准确。

一字一顿,落在寂静的病房里。

顾大海全身骤然僵住,血液瞬间停滞,耳膜嗡嗡作响。

这是周殷鱼第一次开口。

没有生疏的试探,没有迟疑的斟酌,他准确无误,唤出了藏在骨血里的名字。

没有人告诉过他。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