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院信息空白,病历没有标注,无人在他面前提起过自己的姓名。
可他就是知道。
从黑暗河水浮出,从长久昏迷苏醒,睁眼看见他的那一刻,就精准记住了这个名字,刻在灵魂深处,跨越十二年潮汐,从未遗忘。
顾大海喉间发紧,酸涩的热意猛地涌上胸腔,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冰冷的理智。他向来情绪内敛,克制隐忍,哪怕手术失败、亲人别离,都从未有过半分失态。
可此刻,简简单单两个字,轻易击溃了他所有防线。
“我在。”
顾大海轻声回应,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哑。他没有抽回手腕,反倒主动翻转手掌,宽大温热的掌心牢牢包裹住那只冰凉的小手,十指贴合,掌心相扣。
温热的体温缓慢渡过去,试图消融那一身入骨的寒凉。
周殷鱼感受到掌心的暖意,紧绷的指尖缓缓舒展,乖巧地蜷缩在他的掌心。空洞的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笑意很淡,转瞬即逝,藏在柔和的眼尾里,易碎又漂亮。
就像黑水河涨潮之时,水面转瞬绽开的细碎涟漪。
就在两人肌肤紧密相贴的瞬间,少年颈侧的皮肤之下,忽然透出成片细碎的银光。
透明、泛着淡淡的冷白光泽,一片片、一层层,细密排布,是完整的鱼鳞纹路。
微光穿透白皙的皮肤,在暖黄灯光下清晰可见,顺着脖颈蔓延至锁骨,再悄悄隐没在病号服之下。纹路通透剔透,不是血肉骨骼,不是人为纹饰,是独属于水生灵物的、与生俱来的印记。
银光闪烁,明暗交替。
与此同时,病房玻璃窗的外侧,凭空凝结出大片水雾。
白茫茫的水汽铺满整块玻璃,水雾之上,无人触碰,却自动浮现出一道道蜿蜒流动的水痕,如同黑色河水在玻璃表面缓慢流淌。空气中的水腥气骤然加重,浓郁潮湿,仿佛下一秒,冰冷的河水就会冲破墙壁,漫灌整间病房。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遥远的城郊,黑水河暗流汹涌。
深夜无人的河岸,潮水反复拍打枯黄的滩涂,浪声沉闷厚重,顺着晚风飘荡到城市上空。河水中央,幽暗的水面下,成片银白色的鱼鳞亮起微光,在浑浊漆黑的水底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河底深处,那截锈蚀的铁链轻轻晃动。
空空荡荡的链环之中,那枚惨白细小的指骨,正随着水流缓慢震颤。
沉睡十二年的河水,正在苏醒。
监护室内,异变还在悄然发生。
顾大海清晰看见那片颈侧的银鳞,瞳孔微微收缩,却没有半分惧怕。他安静凝视着那片转瞬明灭的微光,心底早已了然。
周殷鱼从不是人。
他是困在黑水河底的灵,是被潮水截留的鱼,是十二年秋雨里,被黑暗吞没的执念。
而自己,是岸上唯一记得他、念着他、亏欠他的人。
人鬼殊途,阴阳相隔,本该永不交集。
可偏偏潮汐为媒,执念为绳,将两个本就不该相遇的人,死死捆绑在一起。
“怕吗?”周殷鱼又一次开口,气息轻柔,音色清浅如水。
他能察觉到人类本能的忌惮,能感受到旁人眼底深藏的恐惧。保洁阿姨的惊慌、河水的禁锢、世人的疏离,他都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怕他。
怕他的阴冷,怕他的诡异,怕他这副不属于人间的模样。
顾大海垂眸,目光落在他澄澈无垢的眼眸里,语气坚定,没有一丝迟疑:“不怕。”
他收紧掌心,将那只冰凉的手攥得更紧。
“我不怕你。”
我见过你最狼狈的沉沦,见过你最苍白的模样,我亏欠你十二年,我是这世间,最没有资格害怕你的人。
周殷鱼漆黑的眼底,微光轻轻晃动。
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掌上。一热一冷,一宽一窄,坚硬骨节包裹着柔软指尖,明明是截然相反的温度,却相融得无比契合。
“顾大海。”。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速缓慢,语气缱绻,像是在反复描摹刻在灵魂上的印记。
“我回来了。”
简短的五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裹挟了十二年的孤寂、沉沦、等待与期盼。
他从幽暗冰冷的黑水河里,穿过淤泥,越过潮汐,冲破阴阳界限,不顾一切,回到了这个人的身边。
为了十二年前岸边,那一个沉默伫立的身影。
为了心底,那一份跨越生死的执念。
夜色渐深,午夜零点悄然降临。
城市陷入最深沉的静谧,医院的长廊彻底熄灯,漆黑一片。唯有这间封锁的监护室,亮着一盏温柔的夜灯,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阴冷。
顾大海没有离开,也没有合眼。
他坐在病床边,始终握着周殷鱼冰凉的手,保持着贴合的姿势。眼底青黑浓重,疲惫席卷全身,大脑酸胀麻木,可他没有丝毫睡意。
目光温柔又执拗,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身侧的少年。
周殷鱼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安静侧头,回望身旁的男人。
他的视线永远黏在顾大海身上,不闪躲,不偏移,眼底的空洞渐渐被细碎的光亮填满。颈侧的银鳞时隐时现,寒气缓缓收敛,不再肆意蔓延。
墙面的水痕慢慢蒸发,玻璃的水雾逐渐消散。
周遭诡异的阴冷悄然褪去,病房里只剩下冷暖交织的温和静谧。
潮水褪去,涟漪平息。
潮汐往复,终有归期。
十二年前,暴雨倾盆,潮起人散。
少年沉入黑水,孤身沉沦,无人打捞。
十二年后,夜色温柔,潮落人归。
医者握住冷鱼,执念相守,不再别离。
周殷鱼眼皮再次变得沉重,长久清醒耗费了他本就微弱的灵力,倦意缓慢席卷而来。他没有挣脱掌心的温度,就着被人紧握的姿势,缓缓闭上双眼。
闭眼之前,他轻轻呢喃,声音轻得像梦呓。
“不要丢下我。”
一句乞求,封存了十二年的惶恐。
当年无人回应,任由他坠入冰冷深渊。
而今,顾大海俯身,凑近他的耳畔,嗓音低沉郑重,许下跨越生死的诺言。
“此生,永不丢弃。”
夜灯柔和,光影缠绵。
温热的手掌包裹着冰凉的指尖,在寂静无声的深夜里,定下一场人与鱼,潮汐与海岸,贯穿余生的羁绊。
窗外,黑水河的浪潮缓缓平息。
幽暗河底,成片银鳞缓缓黯淡,重新隐没进浑浊淤泥。
那枚锈蚀的铁链,停止了晃动。
潮水归静,暮汐沉眠。
这一夜。
沉河之鱼,终是上岸。
岸边之人,终是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