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相覆,冷暖相持。
监护室里的冷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顾大海保持着垂手的姿势,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裹住周殷鱼冰凉的手背。少年指尖松弛下来,软软搭在他的掌心,骨节纤细,皮肉薄得近乎透明,那股化不开的寒意顺着皮肤缝隙缓慢渗透,像冰凉的河水,一点点浸进他的骨血里。
仪器滴滴轻响,单调、规律,成为密闭空间里唯一的活声。
窗帘静止,风口无风,方才突兀卷起的阴风彻底消散,仿佛刚才短暂的紊乱、骤然的警报、无意识的攥握,都只是人眼生出的幻觉。
可顾大海清楚知道那不是错觉。
温度残留,触感真实,少年指腹细微的薄红还印在他的腕间,像一枚淡色的鱼痕。
他抬眼,目光安静落在周殷鱼脸上。
少年依旧沉睡着,长睫垂落,安静闭合,没有睁眼,没有动静,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廓起伏。那张过分干净的脸在冷白灯光下近乎泛光,白得不像活人,更像是被河水长久浸泡、洗去所有烟火气的灵。
顾大海拇指极轻地摩挲过少年柔软的指背。
动作克制、缓慢,带着医者理性之外、不受控制的贪恋。
他活了二十九年,一生都在冰冷里挣扎。
幼时山村苦寒,缺衣少食,潮湿阴冷的土坯房困住他整个童年。冷雨、寒泥、刺骨河水,是他最早记住的触感。后来学医熬夜,常年手术室恒温低温,白大褂、消毒水、冰冷器械,构成他成年之后全部的生活。
他习惯寒冷,适应孤寂,本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一块不会发热的寒石。
可此刻掌心这一抹更甚的寒凉,却让他胸腔深处生出一种怪异的、酸涩的暖意。
像是荒芜死寂的暗河里,漂来唯一一尾温顺的鱼。
明明同源寒凉,却偏偏相互吸引。
时间一点点缓慢流逝,窗外雾气彻底散尽,白日天光惨白平铺,笼罩整栋住院大楼。走廊人来人往,脚步声、交谈声、推车声不断,喧嚣隔着厚重门板隔绝在外。
监护室内寂静无声,自成一方阴冷狭小的天地。
顾大海没有离开,也没有随意挪动姿势,只是安静坐在床边椅子上,牢牢握着那只冰凉的手。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他肩背僵硬,四肢发麻,眼底青黑愈发浓重,疲惫层层堆叠。
昨夜通宵手术,后半夜诡异梦魇,清晨紧急来院,滴水未进,颗粒未食。
生理的疲惫不断侵蚀神经,大脑昏沉发胀,太阳穴一阵阵抽痛。
细碎模糊的记忆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浑浊泛黄的河水、岸边枯黄衰草、连绵不断的冷雨、山村潮湿泥泞的土路。还有一个遥远又模糊的白色背影,孤零零站在河滩之上,风吹动单薄衣角,安静得像是要融进灰色雨雾里。
那背影单薄、纤细,和周殷鱼重合得严丝合缝。
顾大海眉心微蹙,用力压住发胀的太阳穴。
他分明记得,十二年前深秋,他离开山村去往城市就读重点高中。离开那天阴雨连绵,河水暴涨,村口那条浑浊大河浪潮翻滚,湍急暗沉。
他背着破旧行囊,头也不回离开了贫瘠故土。
那一天,河边是不是站过一个人?
他想不起来。
记忆像是被一层浑浊的河水蒙住,关键部分模糊残缺,越是用力去回想,眼前越是一片发黑的雾。
“顾医生。”
门外传来轻叩门板的声音,李军压低嗓音,语气凝重。
顾大海松开手,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将周殷鱼的手放回被褥之内,替他拢好被角,隔绝外界冷气。他起身站直,冷硬眉眼间褪去方才温柔凝滞,重新覆上医者惯有的冷淡克制。
“进来说。”
金属门划开一条缝隙,冷风顺势钻进来,裹挟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李军侧身走入,顺手关门,脸色比清晨更加凝重,眼底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查到东西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张泛黄老旧的纸质资料照片,屏幕光线昏暗,映照出陈旧模糊的黑白字迹。
“我托城郊派出所老友调了十二年前黑水河完整卷宗,不只有失踪少年那一条记录。”
李军停顿一瞬,压低声音:“十二年前深秋,那一片山村河水暴涨,连续七天暴雨,山洪漫滩。除了无名白衣少年落水失踪,同一天,河边住户顾家一名少年雨夜独自离家,从此性情大变,隔天被远亲接走,彻底搬离山村。”
顾大海脊背一瞬僵硬。
血液仿佛在血管里骤然凝滞。
顾家。
山村、顾家、暴雨、离家。
每一个关键词,精准戳进他尘封最深处的童年。
那是他。
十二年前雨夜,山洪暴发,河水汹涌,年少的他孤身一人,踩着泥泞冰冷的黄泥路,连夜离开了那个破败冰冷的家。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他在河边看见了什么,没人知道他为何突然执意离开。长久以来,他刻意抹去那段雨夜的全部细节,将恐惧、寒意、愧疚死死压在心底,从不触碰。
“卷宗备注写得很奇怪。”李军滑动屏幕,目光落在那行潦草手写批注上,语气发寒,“当夜有人目击,河边有两个少年,一个白衣临水,一个黑衣立岸。浪潮扑来,浊水漫天,等雨势减弱,岸边只剩黑衣少年一人,浑身湿透,呆滞站在滩涂上。白衣少年凭空消失,河水干净得诡异,没有涟漪,没有水花。”
一黑,一白。
一站岸,一临水。
潮起潮落,人散水寒。
顾大海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缩,指尖无意识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破碎的记忆轰然拼接。
冷雨,狂风,暴涨的河水,漆黑汹涌的浪潮。
年少的他站在泥泞岸边,浑身被冷雨浇透,冰冷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昏暗雨雾里,那一抹干净刺眼的白,静静站在没过小腿的河水之中。
那人没有回头。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浪头轰然拍岸,浑浊泥水遮蔽视线,雨水模糊双眼。
等他再次睁眼,河面空空如也。
白色人影消失不见,潮水平复,河水静默流淌,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暴雨之中一场虚妄幻觉。
那年他十七岁。
恐惧、茫然、惶恐死死攫住少年心脏,他浑身僵硬站在河边,不敢呼救,不敢靠近,甚至不敢向任何人提起自己看见的一切。
贫苦山村迷信愚昧,大人常说河里有水鬼,诱捕活人沉入水底。
他本能封口,把那抹白衣、那场潮水、那个消失的人,全部压进潜意识最深处,任由岁月尘封腐烂。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
可原来,记忆从未消散。
只是沉在幽暗河底,等待潮起的那一天。
“顾大海?”李军敏锐察觉到他的反常,男人脸色惨白,唇色褪淡,身体僵硬紧绷,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暗潮,“你怎么了?脸色难看的要命。”
“没事。”
顾大海迅速敛去眼底波动,语气平静无波,强行压下胸腔里剧烈翻涌的惊涛骇浪。多年隐忍克制刻入骨髓,哪怕心神震颤,面上依旧不露分毫。
“卷宗还有别的记录吗?”
“没有了。”李军摇头,关掉手机屏幕,光线骤然暗沉,“当年技术落后,河边无监控,无目击证人,仅有几句村民零碎口述。官方最终定论:暴雨产生幻觉,自然落水,失踪判定死亡。”
定论潦草,含糊结案。
像是有人刻意遮掩,草草埋葬一段诡异往事。
“还有一件事。”李军看向病床里安稳沉睡的周殷鱼,后背莫名发冷,“我刚才路过护士站,听见夜班保洁闲聊,陈桂香今天直接请假离岗,回去之后大病一场,浑身发冷,高烧不退,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潮来了,鱼要归海。”
潮来了,鱼要归海。
短短六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带着刺骨寒意。
顾大海目光落回少年腰侧,隔着纯白病号服,那枚淡红鱼鳞纹路安静蛰伏。
鱼。
归海。
周殷鱼本就属于冰冷幽暗的水里。
那十二年前被潮水吞没、凭空消失的少年,本就不该被人从黑水河里打捞上岸。
“大海,说实话。”李军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发问,语气慎重,“你是不是早就认识他?从今早你看见这张脸开始,你就不对劲。你冷静、理智、克制,从来不会对任何病人过度上心,可你对他……太反常了。”
病房安静,仪器轻响。
顾大海沉默良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抬眼看向玻璃窗外惨白的天光,嗓音低沉冷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记不清。”
不是不认识。
是被潮水、被岁月、被潜意识,硬生生抹去了记忆。
李军怔了怔,看着眼前素来冷硬自持的男人露出茫然脆弱的神色,到了嘴边的问话终究咽了回去。他知道顾大海心底藏事,童年贫苦、无依无靠、孤僻寡言,身上压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重心事。
“行,我不问。”李军叹气,语气凝重,“但我提醒你,这件事不对劲,从头到尾都透着邪性。黑水河、无名少年、十二年前的旧案、陈阿姨的反常,全部缠在一起。我怕你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