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室门外,拖把砸落地面的闷响突兀刺破走廊的寂静。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冰冷的白色长廊里荡开绵长的回音。
陈桂香僵在原地,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拖把杆,指节泛出病态的青白。老人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黏在监护室玻璃窗内那张苍白安静的脸上,胸腔剧烈起伏,喉咙像是被潮湿的棉絮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
多少年了。
整整十二年。
那段被她刻意尘封、刻意遗忘、拼命想要埋进黑水河淤泥底下的记忆,在看清少年面容的这一刻,轰然破土,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理智。
十二年前的深秋,同样阴冷的雾天。
黑水河水面泛着死寂的墨色,冰冷的河水裹挟着泥沙缓缓流动。河边荒草丛生,湿冷的雾气笼罩整片河岸,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单薄少年,一步步踩进冰凉浑浊的河水里。
没有人拉扯,没有人为难。
他就那样安静、顺从地往深水处走,单薄的脊背笔直,像是主动奔赴冰冷的宿命。
那天河边不是没有人。
陈桂香清清楚楚记得,她当时正在黑水河周边做河道保洁,远远看见了那个白衣少年。她大声呼喊、拼命奔跑,想要拦下那个孩子,可无论她怎么叫喊,少年都像是听不见任何声音,周身仿佛隔着一层透明冰冷的屏障。
河水没过脚踝,漫过腰腹,最后吞噬掉那一片干净刺眼的白色。
水花轻漾,涟漪消散。
少年彻底沉入水底,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当年警方、打捞队在黑水河连续搜寻七天七夜,河水抽干大半,淤泥翻遍数层,却连一丝发丝、一片衣角都未曾找到。
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消失在黑水河里。
最后官方结案:落水失踪,判定死亡,无尸体,无遗物,无身份。
那年之后,黑水河每到深秋雾天,总会有人看见水面上漂着模糊的白色人影。有人说是水鬼,有人说是错觉,流言蜚语在城郊小镇传了很多年,最后随着时间流逝,慢慢被世人淡忘。
陈桂香本以为,自己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她以为那抹苍白易碎的白色,永远封存在冰冷的河水深处。
可现在,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安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眉眼、鼻梁、下颌,甚至是苍白单薄的脖颈,分毫不差。
“不可能……不可能的……”
陈桂香嘴唇哆嗦,苍老沙哑的低语碎在风里,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拖把杆在手中摇摇欲坠。深秋的风穿过走廊窗户,吹在她布满皱纹的皮肤上,冷得刺骨。
“陈阿姨?您没事吧?”
路过的年轻护士看见她惨白的脸色,连忙上前搀扶,疑惑地打量着老人失态的模样,“是不是低血糖了?要不要去休息室坐一会?”
温和的问话将陈桂香从恐怖的回忆里拽回现实。
她猛地回神,慌忙垂下眼眸,用力压下眼底汹涌的恐惧,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稳住颤抖的身体。老人不敢再往玻璃窗内多看一眼,慌忙低下头,胡乱捡起地上的拖把。
“没事……我没事。”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不敢停留半分,推着清洁车快步逃离这条走廊。佝偻的背影仓促狼狈,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鬼魅。
监护室之内,顾大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他清晰看见保洁阿姨骤然惨白的脸色、失控颤抖的身体,还有那眼底深处毫不掩饰、发自本能的恐惧。
顾大海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心底的疑云愈发厚重。
陈桂香在医院工作多年,性情温和沉稳,见过无数生离死别,早已看淡生死病痛,寻常病人绝不可能让她露出这般惊悚的神情。
她怕的不是重病,不是死亡。
她怕的是周殷鱼。
是这张太过干净、太过苍白、仿佛不该存在于人间的脸。
“顾医生,患者生命体征平稳,血氧回升百分之三,体温缓慢上涨。”一旁的护士低头记录监测数据,语气平淡专业,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外诡异的插曲,“但是很奇怪,保温仪全开的情况下,体表温度上升极其缓慢,四肢依旧是冰凉状态,和普通溺水患者的恢复规律完全相反。”
“我知道。”
顾大海淡淡应声,目光重新落回病床上的少年身上。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周殷鱼微凉的腕脉处,精准感受着皮下缓慢微弱的搏动。医学仪器能够检测出心跳频率、血氧浓度、体温数值,却检测不出这具身体里萦绕不散的阴冷寒气。
那不是生理上的低温。
更像是一种扎根在骨血里、与生俱来的寒凉。
屋内空调匀速送风,仪器灯光冷白闪烁,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顾大海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静静凝视少年安静的睡颜,目光深沉执拗,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他从医十一年,解剖过无数尸体,见过无数危重病人,向来心性冷硬,情绪极少被动摇。可从昨夜那场诡异的深海大梦开始,他所有坚守的理智、规则、逻辑,都在一点点崩塌破碎。
破碎的记忆还在脑海里不断闪回。
潮湿的土坯房、连绵的冷雨、浑浊的河水、摇曳的衰草。
还有那一抹模糊单薄的白色背影。
那些画面零散、破碎、没有时间线,像是被人刻意撕碎,随意堆砌在他记忆的缝隙里。太阳穴传来一阵阵钝重的刺痛,尖锐的酸胀感顺着神经蔓延,搅得大脑昏沉发胀。
顾大海微微偏头,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按压眉心,冷硬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出身贫寒,幼年在偏远山村长大,泥泞土路、破败房屋、食不果腹的日子构成了他全部的童年。他拼命读书、拼命逃离,把灰暗压抑的过去死死封锁在记忆深处,从不主动触碰。
他清楚记得山村的河流、泥泞的池塘,却唯独想不起来,自己是否见过这样一个白衣少年。
可心底的悸动、灵魂的熟悉、本能的贪恋,从来不会骗人。
“顾医生,我有个事情想跟你说。”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军捏着一份纸质档案,轻手轻脚走进监护室,刻意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凝重费解的神色。
“查到身份了?”顾大海直起身,语气平淡无波。
“没有。”李军摇头,将档案递到他手里,眉头死死皱着,“公安那边查了全国户籍、失踪人口备案、近十年城郊落水记录,没有任何一条和他匹配。没有姓名、没有籍贯、没有亲人,就像是凭空诞生的人。”
李军顿了顿,语气压低,添上一句令人脊背发凉的话。
“而且我托人查了十二年前黑水河的落水失踪案,当年那个失踪的无名少年,外貌描述、身形体态,和床上这个人……一模一样。”
空气骤然凝滞。
监护仪平缓的滴滴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诡异。
顾大海垂眸翻开泛黄的老旧档案,纸张边缘磨损卷曲,油墨字迹陈旧模糊。档案上没有照片,只有一段简短的文字记录:十二年前深秋,黑水河发现不明身份落水少年,白衣,身形单薄,面容清俊,打捞无果,判定失踪,无人认领。
下方附着当时目击者的证词,证词很短,只有一句话。
——少年自行入水,神色平静,无挣扎,无呼救。
自行入水。
平静赴水。
顾大海指尖轻轻摩挲过泛黄的纸面,指腹冰凉,漆黑的眼底暗流汹涌。
十二年前。
时间刚好卡在他离开山村、去往城里求学的那一年。
巧合?
世上从来没有毫无缘由、完美贴合的巧合。
“还有一件更邪门的事。”李军看向床上毫无动静的周殷鱼,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冷汗,“刚才保洁陈阿姨路过,我问了她两句,她死活不肯说,只是反复念叨一句话,水里面的人,不该捞上来。”
不该捞上来。
短短六个字,像冰冷的冰针,猝不及刺扎进顾大海的心底。
不该。
那是否意味着,周殷鱼本就应该永远沉在黑水河底,永远隐匿在幽暗冰冷的水下,不该重回人间,不该睁开眼睛,不该被任何人看见。
“把这份档案留在这里。”顾大海将旧档案折叠收好,放进白大褂内侧口袋,动作沉稳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要对外散播,封锁所有关于这名患者的消息,除了你我、值班护士,任何人不得进入监护室。”
“明白,我早就压下去了。”李军点头,他知道顾大海心思缜密,做事稳妥,“我看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去隔壁休息室躺一会?这里我盯着。”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