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间薄雾尚未散尽,湿冷的雾气笼罩着整座市立第一人民医院。
黑色轿车平稳驶入医院地下车库,轮胎碾过潮湿的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车库通风管道吹出冰凉的风,混杂着车库特有的机油、灰尘与消毒水混杂的怪异气味,压抑又沉闷。
顾大海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医用工作服,长裤剪裁利落,衬得双腿笔直修长。他没有打理凌乱的黑发,额前碎发微微垂落,遮住了眼底残存的晦暗,清冷的眉眼间还凝着昨夜噩梦遗留的寒意。
从出门到开车的二十分钟里,他异常沉默。
脑海里反复循环着梦里的画面:墨黑色的汹涌海浪、冰凉刺骨的海风、礁石上渗血的脚掌,还有那个漂浮在深海里,眉眼破碎、轻声对他说带我走的少年。
那个名字像是刻进骨血的烙印,不需要刻意回想,便死死缠在神经之上——周殷鱼。
明明是从未听过、毫无交集的名字,却带给顾大海一种荒诞又窒息的熟悉感。这种感觉陌生又诡异,远超常理,完全无法用科学、医学、逻辑去解释。
他从事医学行业多年,信奉解剖学、生理学、病理机制,信奉一切看得见、能求证的客观事实。鬼神、托梦、宿命,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向来是他嗤之以鼻的无稽之谈。
可这一次,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难以掌控的茫然。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镜面映出男人冷硬寡淡的侧脸,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眼底深处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读懂的暗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大褂的衣角,指节泛白,细微的颤抖依旧没有平息。
昨夜梦里海水的冰冷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电梯门缓缓敞开,急诊科人声嘈杂,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远比住院部更加浓烈。来往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忙,推床车轮滚动的声响、病人压抑的咳嗽声、仪器规律的报警声交织在一起,喧嚣杂乱。
“大海!这边!”
嘈杂人群里,李军快步朝他走来。男人穿着浅蓝色手术服,头发凌乱,眼下带着熬夜的红血丝,领口随意敞开,眉眼间满是焦灼。他和顾大海同龄,性格大大咧咧,是少数敢随意搭话、看透顾大海冷漠外壳的人。
“情况怎么样?”顾大海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急救监护室。
“很奇怪。”李军皱紧眉头,压低声音,刻意放缓了语速,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费解,“患者二十二岁,男性,今早六点在城郊黑水河被环卫工人发现,整个人漂在水面上,没有挣扎痕迹。送过来的时候体温极低,近乎失温休克,双侧肺部大面积积水。,心率紊乱,随时可能骤停。”
顾大海神色不变,指尖自然垂落,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溺水多久?打捞人员判断过吗?”
“判断不出来。”李军苦笑一声,语气越发古怪,“黑水河那段水域水流湍急,水底淤泥厚重,水温常年冰冷刺骨。按照常理,普通人在冷水里溺水超过十分钟,脑细胞就会出现不可逆损伤,存活概率极低。可他在水里漂了至少四五个小时,除了肺部积水、体表轻微擦伤,内脏完好,大脑没有任何缺氧坏死的迹象,简直违背医学常识。”
违背常识。
这四个字,让顾大海脚步顿了一瞬。
他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心底那股阴冷的诡异感再次翻涌上来。
“还有更怪的。”李军侧过身,让出监护室的玻璃窗口,目光透过玻璃看向里面,声音压得更低,“从头到尾,没有查到任何身份信息。身上没有手机、钱包、证件,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衬衣,衣服湿透,干净得过分,不像在黑水河里浸泡过几小时的样子。黑水河淤泥浑浊,下水的人衣服必定沾满黑泥,可他身上干干净净,只有水渍。”
顾大海顺着他的目光,透过双层防雾玻璃,看向监护室内部。
病床安静地摆在房间中央,蓝色无菌被褥轻轻盖在少年身上。
那一刻,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
世间所有声响全部消退,他的耳朵里一片死寂,只剩下自己沉重又突兀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猛烈撞击着胸腔。
床上的少年闭着双眼,安静地躺着。
肤色是病态的惨白,白得近乎透明,脖颈纤细,下颌线条柔和漂亮。乌黑柔软的湿发贴在额头与颈侧,医护人员简单擦干了发丝,却依旧透着潮湿的凉意。他眉眼生得极淡,眼尾微微下垂,自带一种易碎的脆弱感,鼻梁秀气,唇色浅淡泛白,毫无血色。
身形单薄瘦削,肩骨纤细,被宽大的病号服衬得愈发孱弱。
是他。
顾大海的呼吸骤然停滞。
是昨夜梦里,漂浮在漆黑深海里,朝他轻轻抬手、无声求救的那个人。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清冷破碎感,就连泛白单薄的指尖,都和梦里那只伸向他的手完全重合。
明明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人,可一股深沉、晦涩、说不清道不明的记忆感,疯狂冲刷着顾大海的大脑。不是初见,是重逢,是隔了漫长岁月、跨越深海黑暗的再度相遇。
“长得很好看吧?我刚才第一眼看见他,都愣了半天。”李军叹了口气,语气惋惜,“这么漂亮一个小孩,不知道遭遇了什么,无缘无故漂在黑水河里。送来之后一直深度昏迷,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脑电波微弱,却又维持着最基础的生命体征,不上不下,卡在一个很诡异的临界点。”
顾大海没有应声。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少年安静苍白的脸上,目光沉重、执拗,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
医学常识、理性判断、客观逻辑,在这一刻全部崩塌溃散。
梦里是漆黑深海,梦里是潮水汹涌;现实是冰冷河水,现实是寂静病床。
海与河,黑暗与纯白,梦境与现实,在此刻完美重叠。
“各项检查报告。”良久,顾大海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冷淡,只是声线比刚才沙哑了几分。
“在这里。”李军立刻递上一叠厚厚的纸质报告,CT、血常规、脑电波、内脏成像一应俱全。
顾大海低头翻阅,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张张翻过纸张,目光锐利,快速扫视着上面的数据。
所有指标都透着反常。
体表仅有轻微表皮擦伤,没有溺水者常见的挣扎划伤;肺部积水清澈透亮,根本不是黑水河浑浊的淤泥污水;低温浸泡数小时,四肢却没有严重冻伤;脑电波平缓微弱,不像昏迷,更像是……沉睡。
一种极其安静、隔绝人世的沉睡。
“需要插管引流,持续监测血氧,我进去检查。”顾大海将报告合拢,递还给李军,抬手扯开白大褂的扣子,动作干脆利落。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要不我让副主任上手……”
“不用。”
简短两个字,不容置喙。
李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他认识顾大海多年,清楚这个男人的性格,一旦做出决定,旁人无法更改。而且他从未见过顾大海对哪个病人这般上心,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得近乎反常。
无菌消毒、更换隔离服、戴好医用口罩与手套。
金属推拉门缓缓滑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响。
监护室里恒温二十四度,空调出风口吹出平稳的冷风,仪器滴滴作响,单调规律,放大了室内的死寂。
顾大海缓步走到病床边,目光垂落,静静注视着床上的少年。
近距离看去,少年的眉眼愈发清透精致,睫毛纤长浓密,安静垂落,在白皙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呼吸轻浅,胸廓起伏幅度极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床边的心电监护仪上,绿色波纹缓慢跳动,平缓得毫无波澜。
顾大海伸出手,动作下意识放轻,指腹缓慢靠近少年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