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两点十七分。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冰冷的薄膜,死死黏在顾大海的鼻腔黏膜上,经久不散。
手术室狭长的走廊里光线惨白,LED冷光灯嵌在纯白色的吊顶里,光线平直僵硬,没有一丝温度。地面是反光的环氧地坪,倒映出他挺拔孤冷的影子,影子被灯光拉得极长,单薄又落寞。
顾大海摘下沾着淡淡血渍的医用橡胶手套,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腹残留着手术缝线粗糙的摩擦感。他今年二十九岁,是市立第一人民医院普外科的骨干主治医师,从底层熬到现在,整整十一年。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深夜的医院永远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死寂,重症监护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隔着厚重的门板隐隐传来,空旷的走廊回声格外清晰,像有人藏在暗处,一下一下敲打着人的耳膜。
“顾医生,下班了?”
保洁阿姨陈桂香推着清洁车慢悠悠走过,拖把在地面拖出潮湿的水痕,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迹。她在医院做了八年保洁,几乎天天夜班,是看着顾大海从实习医生一步步走到主治医师的老人。陈桂香年纪五十有余,眉眼和善,唯独眼底带着常年熬夜熬出来的疲惫红血丝,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保洁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嗯。”顾大海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长时间手术过后的疲惫,语气素来冷淡简洁。
他生性寡言,不擅长人情往来,在医院里算不上合群。身高近一米九的男人,肩背宽阔挺拔,常年穿素色深色衣物,眉眼深邃锋利,下颌线冷硬凌厉,周身永远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意。科室里不少年轻护士私下议论,说顾大海长得极好,却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没人能捂热。
“今天这台微创脾切除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吧?辛苦你了。”陈桂香熟稔地将消毒水倒进桶里,泡沫泛起刺鼻的白沫,“你这孩子就是太拼,哪次夜班不是熬到后半夜?身子骨要好好爱惜。”
顾大海轻轻颔首,没有多余的应答。他向来不习惯旁人的关心,温暖的善意落在他身上,反倒会让他生出无所适从的局促。
走廊尽头,内科副主任张敬山端着保温杯缓步走来,中年男人体态微微发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脸上带着职场人圆滑温和的笑意。他是看着顾大海进院实习的前辈,一直很赏识这个肯吃苦、医术精、定力强的年轻人。
“大海,刚下台?”张敬山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顾大海眼底浓重的青黑,语气带着叮嘱,“这周你排了四台大手术,三台急诊,别硬扛。明天白天没有排班,回去好好休息,不要熬夜查病历了。”
“我知道,张主任。”顾大海语气恭敬,态度克制有礼。
“我知道你心气高,想往上走,想站稳脚跟。”张敬山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惋惜,“但人不是铁打的,你出身不容易,更要好好保重自己。有些过去的事,该放下就放下,别总压在心里。”
这话精准戳中了顾大海最隐秘的软肋。
他没有回话,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晦暗。
旁人只知道顾大海家境贫寒,是从偏远贫瘠的山区农村硬生生考出来的穷孩子,无依无靠,全靠自己死磕打拼,才在大城市的三甲医院站稳脚跟。可没人知道,贫瘠苦寒的童年,早已在他骨子里刻下了深入骨髓的阴翳与裂痕。
贫穷、饥饿、潮湿、破败、无人在意的卑微,那些灰暗零碎的记忆,像沉在深海里的碎石,平日里被他刻意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示人,可总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翻涌而上,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将他淹没。
简单寒暄两句后,张敬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陈桂香也推着清洁车走向另一间病房,空旷的走廊再次归于寂静。
顾大海拿起挂在挂钩上的黑色外套,随手搭在臂弯,步伐沉稳地走出住院部大楼。
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晚风裹挟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吹得路边枯黄的梧桐叶簌簌作响。医院门口的路灯老旧昏暗,光影斑驳,将地面的落叶照得明暗交错。
他住在离医院不远的老式居民楼,是一栋建成二十年的旧楼,没有电梯,楼道墙面泛黄发霉,布满杂乱的涂鸦和划痕。房子不大,一室一厅,装修极简,屋里没有多余的摆件,黑白灰三种颜色构成了全部色调,冷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玄关没有暖色的灯光,只有一盏惨白的吸顶灯。顾大海进门后脱掉外套,径直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结实冷白的脊背,洗去身上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却洗不掉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寒凉。
夜里三点,他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疲惫达到极致时,人总会坠入混沌迷离的梦境。
这一夜,顾大海做了一个无比怪异、阴冷且真实得过分的梦。
梦里没有洁白冰冷的手术室,没有规整的居民楼,也没有车水马龙的城市。
周遭是一片无边无际、暗沉发黑的大海。
天色是浑浊压抑的灰蓝色,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在海平面上方,海风狂暴又阴冷,掀起层层叠叠的黑色海浪,浪头翻涌,裹挟着细碎冰冷的泡沫,一遍遍狠狠拍打着粗糙的礁石,发出沉闷又诡异的轰鸣。海水不是澄澈的蓝色,而是浑浊的墨黑,深不见底,幽暗恐怖,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活物。
空气里弥漫着咸腥潮湿的海味,混杂着腐朽水草的恶臭味,刺鼻又闷人。
顾大海赤着脚站在冰冷坚硬的礁石上,身上没有衣物,冰凉的海风刮过皮肤,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他四肢僵硬。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旧伤疤,是儿时干粗活、被碎石划破留下的痕迹,真实得可怕。
他明明站在礁石之上,脚下坚硬粗糙,可浑身却像是被海水包裹挤压,沉重、窒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片海死寂得诡异,没有飞鸟,没有游鱼,没有岸边的草木,天地之间只剩下灰黑的天、墨黑的海,还有孤零零站在礁石上的他。
不知过了多久,死寂的海面中央,缓缓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水波缓慢扩散,打破了海面长久的平静。
顾大海下意识抬眼,漆黑深邃的目光穿透昏暗的海风,死死盯着那片涟漪泛起的地方。
下一秒,一个人影,慢慢从漆黑冰冷的海水里浮了上来。
那人大半截身子浸在幽暗的海水中,乌黑潮湿的发丝黏在苍白清透的脸颊两侧,发丝随着海水的波动轻轻晃动。他身形纤细单薄,肩线偏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冷白,在暗沉的海水映衬下,白得近乎诡异。
距离太远,海风迷蒙,顾大海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隐约看见那人下颌线条柔软漂亮,脖颈纤细,泛着一层冰冷的水光。
海水缓慢漫过他的腰腹,漫过单薄的肩头,唯独留出一截苍白优美的脖颈,还有一张隐在阴影里,模糊朦胧的脸。
那人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就那样安静、顺从地漂浮在漆黑的海面之上,像一尾被潮水遗弃、温顺孱弱的鱼。
诡异的是,整片大海冰冷刺骨,浪涛汹涌,可他周身的海水,却始终平静无波。
“谁?”
顾大海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风里炸开,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向来冷静自持,哪怕站上手术台面对危重病人,哪怕遇见突发的医疗事故,他的心跳永远平稳,情绪永远不会失控。可此时此刻,在这片诡异的黑海里,他的心脏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胸腔闷胀,一股莫名的恐慌、贪恋、酸涩交织在一起,死死揪住他的心脏。
海里的那个人,没有回应。
海风吹动那人潮湿的黑发,发丝飘在幽暗的水面上。下一瞬,那人缓慢、轻柔地抬起了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骨感,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在暗沉漆黑的海水里,白得刺眼,像一抹不该出现在这片死海里的月光。
他朝着礁石的方向,缓慢地、轻轻招了招手。
动作温柔又缱绻,带着无声的引诱,又带着深入骨髓的悲凉。
一瞬间,海浪骤停,风声消散,整片幽暗死寂的大海彻底安静下来。
顾大海瞳孔骤然紧缩,四肢僵硬,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心底有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名字,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撞碎层层冰封的记忆,在空旷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殷鱼。
不知道这个名字从何而来,不知道是谁告诉了他,可他就是清清楚楚、无比确定地知道,海里的这个人,叫周殷鱼。
是他的鱼。
是本该沉入深海,无人知晓,无人打捞,永远湮灭在黑暗浪潮里的,一条孤单又温顺的鱼。